第47章 留痕
距离远卓律师事务所给出的四十八小时最后通牒,还剩三十八个小时。
周一清晨,东江大学的校园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松园三栋412宿舍的空气却已经快要凝固了。
“卧槽,木头,校园墙炸了。”王浩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脸色难看极了,“这帮孙子,昨晚饭局没占到便宜,今天直接搞全频段火力覆盖了!”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去看他的手机,而是先保存了电脑上正在运行的日志抓取脚本。
“是那张三万八的维修账单吗?”我平静地问。
“不止。”王浩翻身下床,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你看看这阵仗。一夜之间,几十个帖子同时铺开,全是在带节奏的。”
我扫了一眼屏幕。
《三万八账单背后的东大爱情:她到底是债主还是金主?》
《大一新生傍上资本富姐,联手打压校内创业团队,底线何在?》
《深扒那个去西门修车铺碰瓷的刘子昂,原来是陈木找来的托儿!》
沈耀的社会工程学攻击,或者说他的 `campaign_pressure_B`,终于全面落地了。
他没有再遮遮掩掩,而是直接把那张模糊的保时捷维修预估单作为核心素材,配合着精心设计的H5债务叙事页面,在新生群、校园墙和各大匿名社区疯狂投放。
更恶毒的是,他把之前“校园换换”的旧账也翻了出来。在他的叙事里,我不仅是一个靠“傍富姐”拿到三万八启动资金的软饭男,还是一个利用资本力量,指使同伴刘子昂去西门修车铺恶意构陷学长创业项目的毒瘤。
手机震动了起来,是刘子昂发来的微信。
`木哥,新生群里全在艾特我,骂我是你的走狗,说我为了两百块钱订金配合你演戏……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在群里发退款截图澄清?`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这个十八岁苏北男生的惶恐。他只是想买一辆便宜的二手电动车,却被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阶层绞杀中。
一股极其强烈的邪火直冲我的脑门。
我可以忍受沈耀用三万八的账单来羞辱我,因为那笔债务是真实的,我划了车,我认。但我无法忍受他把刘子昂、把王浩、把那些无辜的同伴当成柴火,扔进他用来烧我的火堆里。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脑海里疯狂地闪过无数个反击的念头:我要写一篇长文,把周师兄的录音、校园换换的假日志、沈耀的律师函全部贴出去;我要写个脚本,把那些带节奏的水军账号全部扒出真实IP,挂在校园墙的首页上。
“低权限用户请求参战!”王浩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我这就开十个小号去跟他们对线!妈的,真当咱们信息工程学院没人了?”
“不。”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沸腾的血液压回胸腔。手指从键盘上移开,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不对线,不回应,不自证。”我站起身,拿起外套,“叫上刘子昂,去网络中心。”
十分钟后,网络信息中心的机房里。
刘子昂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T恤,局促地坐在转椅上,眼睛通红,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我没有急着安慰他,而是径直走到那块六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笔尖接触白板,发出清晰的摩擦声。这声音像是一剂镇定剂,强迫我把所有的情绪剥离,只留下冰冷的逻辑。
第一列(事实):校园端爆发针对我、刘子昂及林疏影的定向抹黑,H5页面与水军评论同步铺开。
第二列(含义):沈耀试图用舆论施压,将债务关系扭曲为利益交换,并孤立我。
第三列(可说明内容):水军发帖的时间特征、H5页面的域名解析记录、刘子昂的真实退款记录。
第四列(不能证明内容):不能用对骂证明清白;不能靠激情演讲让吃瓜群众相信真相。
第五列(核验路径):提取发帖账号特征,向学校保卫处和宣传部提交正式报告;比对本次水军与此前“校园换换”事件的账号重合度。
第六列(陈木不得做):不得在公开平台情绪化回应;不得让同伴单独面对网暴;不得使用非法手段越权反击。
“看清楚了吗?”我转过身,用笔敲了敲白板,看着刘子昂和王浩,“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对方在用社会工程学攻击我们,试图激怒我们。如果我们现在冲出去在评论区跟他们对骂,或者贴出零碎的截图自证,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为什么?”刘子昂声音有些发抖,“明明是周师兄卖问题车,明明是他们造谣……”
“因为自证陷阱是个无底洞。”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你贴出退款截图,他们会说截图是P的;你贴出聊天记录,他们会说那是你们串通好的剧本。在匿名社区里,情绪永远比真相传播得快。”
“那咱们就这么干挺着?”王浩抓了抓头发,有些憋屈。
“当然不。”我走到电脑前,拉出键盘,“我们走正式流程。留痕。”
我打开终端,十指开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王浩,你负责把校园墙上所有带节奏的帖子、高赞评论,全部截图保存。记住,要截全屏,带上系统时间戳。”
“收到。低权限截图工具人已就位。”王浩立刻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子昂,你把你和周师兄的聊天记录、退款记录,以及新生群里那些艾特你、辱骂你的消息,全部导出为原始文档。不要截图,要导出原始数据。”
刘子昂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好!木哥,我听你的。”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我写了一段Python脚本,没有去攻击任何服务器,只是合法地抓取了那个H5债务叙事页面的网络请求(Network Requests)和静态资源加载路径。
十五分钟后,我看着屏幕上跑出的结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王浩凑了过来。
“间接勾连的链路。”我指着屏幕上一排排的数据,“这个H5页面的静态资源,托管在一个叫‘朗辰互动’的营销外包平台CDN上。而校园墙上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集中爆发的那批带节奏的水军账号,我提取了他们的发帖时间间隔和设备指纹特征。”
我敲下回车键,两组数据在屏幕上重合。
“这批水军的特征,和上周在校园墙上发帖洗白‘校园换换’、攻击我伪造日志的那批账号,重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
“卧槽!”王浩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搞校园换换灰产的那帮人,和这次发H5黑你的,是同一拨水军?”
“或者说,是同一个雇主。”我将所有的抓取结果、哈希值和截图打包,生成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沈耀太傲慢了。他以为把旧账翻出来可以一石二鸟,既能黑我,又能顺手帮东耀供应链和校园换换洗地。但他忘了,只要是数字世界的动作,就一定会留痕。”
上午十点,我带着王浩和刘子昂,走进了辅导员周老师的办公室。
我没有抱怨,没有诉苦,而是直接把那个包含完整证据链的U盘,以及一份打印好的《关于校园网络恶意诽谤及水军操控的正式报告》放在了办公桌上。
“周老师,这是昨晚至今,针对我个人及我院新生刘子昂的大规模网络暴力证据。”我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报告中包含了水军账号的特征比对,以及H5页面的外包平台溯源。我们不要求学校立刻给出结论,但我们正式申请保卫处和宣传部介入,冻结相关账号,并保全底层日志,以备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
周老师看着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陈木,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得多。”周老师点了点头,将材料收好,“这份材料做得很扎实。我会立刻上报给学院和宣传部。学校绝不会允许有组织的校外水军在校园网络里肆意妄为。刘子昂,你也不要怕,安心上课,学校会保护自己的学生。”
刘子昂紧紧攥着衣角,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楼,阳光终于穿透了秋雾,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爽!”王浩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虽然没在网上骂回去,但看着周老师拿着咱们的证据去封他们的号,感觉比骂赢了还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校园端的防线,我们守住了。刘子昂和王浩安全了,水军的链路也被我们钉死在了正式流程里。
但是,这还不够。
距离远卓律师事务所的四十八小时通牒,还剩三十个小时。
晚上八点,我独自坐在网络中心的机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疏影打来的微信语音。
“喂。”我接起电话,声音放得很轻。
“还没回宿舍?”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一声微弱的猫叫。
“嗯,在网络中心值班。”我说,“你还在加班?”
“刚开完一个投委会。”林疏影叹了口气,“糯米今天又把我的数据线咬断了。我刚泡了杯美式,没加糖,苦得要命。你那边怎么样了?校园墙上的事我看到了。”
“压住了。”我把今天走正式流程、固定证据和提交报告的过程简述了一遍,“水军特征已经固定,和之前校园换换那批是同一拨人。学校已经介入保全日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干得漂亮,陈木。”她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没有热血上头,没有被情绪牵着走。你学会用规则保护自己和同伴了。”
“但是,这只能证明有人在校园里搞鬼,还不能在法律上把沈耀钉死。”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律师函的倒计时,“远卓律师事务所的催款函还在倒计时。只要三万八的债务叙事还在,他就随时能从其他地方咬我一口。”
“我知道。”林疏影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所以,我们在等最后一环。”
“那份记录?”
“对。”林疏影说,“账单的原始转发链。我爸昨晚已经让内审和法务部全面进驻秘书处了。你整理的那个证据包,证明了流出的图片具有秘书处的特征。但这只是技术推论。”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那杯苦涩的美式。
“要彻底翻盘,我们需要一份无可辩驳的合法证据。我们需要内审团队从秘书处的办公系统里,调出那份带有确切时间戳、操作人账号和转发路径的底层日志。只要拿到那份记录,就能在法律上坐实,是沈耀收买了林氏的内鬼,窃取内部定损单并用于恶意构陷。”
“到那时,”林疏影的语气渐渐转冷,“这就不是什么校园绯闻或者债务纠纷了。这是侵犯商业秘密的刑事案件。”
我握紧了手机,感觉心跳微微加速。
“内审那边,还需要多久?”我问。
“快了。法务顾问正在做最后的合规固定。”林疏影说,“沈耀现在一定很急。他在校园端发动的总攻,就是为了逼我们在拿到记录之前自乱阵脚。”
“我不会乱的。”我看着白板上“陈木不得做”的那一行字,轻声但坚定地说。
“好。”林疏影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去买杯热牛奶吧,别总熬夜。指甲油的缺口我今天去补好了,选了个深红色的。”
挂断电话,我看着机房里闪烁的指示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万事俱备。
现在,只等那份记录,以及沈耀最后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