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百块的钩子
林疏影问我“明早有空吗”的时候,我正坐在宿舍椅子上,手里还捏着王浩那杯喝剩一半的柠檬水。
吸管被他咬得全是牙印,杯壁上凝着水珠,滴到我的草稿纸上,把“平台外转账提醒”几个字洇成一团。
王浩凑过来看屏幕,眼睛一下亮了:“债主姐姐主动约你明早?陈木,你这还债方式有点高级啊。”
我把手机往怀里一收:“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你看,她问你明早有没有空,不是问你有没有钱。”王浩掰着手指分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现在在她那儿,已经从纯负债资产变成可观察项目。”
我盯着他:“你能不能把这套词用在人话里?”
“人话就是,她觉得你有点用。”
我一时没接上。
有点用。
这三个字如果放在昨天,我大概会觉得被冒犯。可现在听起来,竟然比“天才”“厉害”都实在。因为我知道自己今天在会议室里有多狼狈:脚本第三行报错,字段口径全错,被宋启一句“外人不了解”堵得脸发烫。
林疏影没有夸我,她只是让我学会先把问题问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疏影:“不用出来。你在群里先别说话,截图留证。尤其是收款码、付款方式、对方是否引导离开平台。”
我看着“先别说话”四个字,心里却有点急。
新生群里,“周师兄靠谱二手”还在刷消息。
“电动车都是学长毕业急出,手续齐全。”
“先订先得,明早九点统一看车。”
“走平台要审核,太慢。微信订金两百,不满意可退。”
下面已经有新生在问:“师兄,我想要白色那辆。”
还有人发:“我先转了,麻烦留一辆。”
我看得后背发紧。
两百块不多,甚至还不够帕拉梅拉车门上一厘米划痕,可对刚入学的新生来说,那可能是一周饭钱,是爸妈刚转来的生活费,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家后对“学长”两个字的信任。
我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忍了三秒,没忍住。
“大家别私下转账,学校今天班会刚提醒过,这种订金风险很高。”
发出去的一瞬间,宿舍里安静了。
王浩嘴里的柠檬水差点喷出来:“哥,你不是说要截图留证?”
我也意识到不对。
果然,群里马上炸了。
“你谁啊?”
“别挡人家做生意吧。”
“周师兄靠谱二手”隔了十几秒才回复:“学弟提醒得对,大家谨慎一点没问题。只是我在东大做二手三年了,很多学弟学妹都买过。走平台也可以,但平台要收服务费,价格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这话说得很圆。
圆到我一下找不到破绽。
紧接着,刚才那几条“微信直接转”的消息被撤回了。
群里有人发了个截图,说自己已经加上周师兄私聊。另一个人问我:“你有证据说人家骗子吗?没有证据别乱扣帽子。”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证据。
又是证据。
我明明是想提醒大家,结果一开口,反而把对方最危险的几条话术提醒没了。
林疏影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莫名有种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的心虚。
接通后,她那边很安静,只有一点很轻的水声,像是在倒水。
“你说话了?”她问。
“嗯。”
她没有立刻批评我。
越是不批评,我越难受。
我低声说:“我看到有人说已经转了。”
“所以你想马上阻止。”她说。
“嗯。”
“结果呢?”
我看了眼群聊:“他撤回了关键消息,还把话术改成了‘谨慎没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不重,像把一根线放回桌面。
“陈木,善意不是坏事,但善意如果没有方法,很容易变成提醒对手整理话术。”
这句话扎得我胸口一闷。
我靠在椅背上,看见阳台外面一排洗好的军训服在夜风里晃。隔壁宿舍有人在喊“谁有衣架”,楼下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大学生活热闹得像什么都不会出事。
可我知道,已经有一条线从创业孵化中心的会议室,牵到了这些新生的手机里。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先把你能保存的保存下来。别引导别人转账,也别假装受害者套话,边界要清楚。”她说,“如果有人已经付款,让他保存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明早你们班不是有早课吗?”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东大新生课表很好查。信息工程学院周三上午第一节,大学计算机基础。”
她说得自然,我却忽然想到,她可能已经把我这个“大一临时观察员”的学院、宿舍、课表都过了一遍。不是暧昧意义上的关注,而是一个成年人做事前的基本准备。
这种清醒反而让我脸热。
“有课。”我说,“八点。”
“那就先睡。明早课前,食堂门口见十分钟。你把群里的情况讲清楚,我去孵化中心找宋启要入口来源。”
“你还要找宋启?”
“他的平台被人拿来导流,不管他知不知道,都要负责。”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他知道,那就更要负责。”
我握着手机,心跳慢慢稳下来。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没想好证据链之前,不要在群里喊话。”
我耳根发烫:“知道了。”
“但你刚才想拦人,这件事本身没错。”她声音放轻一点,“错的是顺序。”
我抬头看着宿舍天花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很像夜里的一盏台灯。光不刺眼,也不替你走路,只把你脚边那块坑照出来。
王浩趴在上铺围观全程,等我挂了电话,幽幽地说:“完了。”
“什么完了?”
“你现在这个表情,比我高考查分高二十分还恶心。”
我抓起桌上的袜子扔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宿舍楼下卖煎饼的香味叫醒的。
九月的东江早晨带着潮气,松园三栋楼道里全是脸盆声、拖鞋声和洗发水味。有人一边刷牙一边背英语自我介绍,有人穿着军训鞋在走廊里踩得咚咚响。王浩抱着书从床上爬下来,头发翘得像信号天线。
“走不走?大学计算机基础。”他打了个哈欠,“听说老师第一节就点名。”
我把电脑塞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昨晚保存的截图。可惜最关键的几条已经被撤回,只剩王浩那边缓存里一张不完整的屏幕截图,右上角还糊着他蜜雪冰城的外卖通知。
我心里堵得慌。
我昨晚那一下冲动,成本不大,却很真。它让我第一次明白,现实里不是发现问题就能解决问题。很多时候,你先喊一声,问题就学会了躲。
三食堂门口排满了人。油条在锅里翻滚,豆腐脑浇上辣油,阿姨隔着口罩喊“后面同学码准备好”。2020年大家还习惯进门亮健康码,队伍走得很慢,王浩拿着校园卡研究半天,最后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
“你债主姐姐在哪?”他东张西望。
“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林总?疏影姐?富姐?”
我刚想让他闭嘴,就看见食堂侧门旁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小电驴。
林疏影站在旁边。
她今天没有开那辆帕拉梅拉,穿了一件浅蓝色防晒衬衫,袖口挽着,下面是米白色长裤,脚上还是平底鞋。头发用抓夹随意夹起,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半个刚买的饭团。
看见我,她抬手示意。
王浩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兄弟,债主姐姐骑小电驴来追债,太有生活了。”
我踩了他一脚。
林疏影看了王浩一眼,眼里有一点笑:“室友?”
“王浩。”我硬着头皮介绍,“他昨晚也在群里。”
王浩立刻站直:“林总好。我主要负责提供群聊截图和精神支持。”
林疏影忍了下笑,把纸袋里的另一个饭团递给我:“没吃早饭吧?”
我下意识想拒绝。
她看着我:“一会儿八点上课,空腹听课效率低。这个也不计入债务。”
王浩在旁边小声说:“我能不能也欠点债?”
我差点被豆浆呛到。
林疏影被他逗笑了。那笑很短,却很真实,眼尾弯起来,和会议室里那个压着宋启问GMV口径的投资人完全不一样。她从袋子里又拿出一颗茶叶蛋递给王浩:“这个算你提供截图的报酬。”
王浩受宠若惊:“谢谢林总,我以后截图保证高清无水印。”
校园的早晨一下子变得很具体。梧桐叶影落在她肩上,食堂窗口冒着白气,旁边有学姐骑车经过,车筐里插着一束刚买的小雏菊。林疏影咬了一口饭团,皱了皱眉,小声说:“紫米有点硬。”
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一句。
原来她也会嫌饭团硬,也会骑小电驴,也会在食堂门口等人,而不是永远坐在玻璃会议室里。
她把话题拉回正事:“截图给我看。”
我打开手机,把昨晚的群聊、王浩的截图和几个已经私聊周师兄的新生昵称整理给她。
她看得很快,但每次停下都会问得很细:“这个同学已经付款了吗?你怎么知道?这张截图的时间能不能对应群消息?周师兄让他们在哪里看车?”
我回答到第三个问题就卡住了。
因为我只记得自己很愤怒,却没系统记录时间线。
林疏影没有皱眉,只从包里拿出一支细笔,在纸巾背面画了四个格子。
“入口、话术、付款、交付。”她说,“任何风险链路都先拆成这四段。你昨晚看到了话术,但入口不完整,付款证据不完整,交付地点未知。所以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证明他是骗子,而是证明这条链路存在风险。”
我看着纸巾上那几个字,心里慢慢亮了一点。
这不是竞赛题,没有标准输入输出。它更像一团乱线,要先找到线头。
“那我能做什么?”我问。
“两件小事。”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已经付款的同学,让他自己愿意保留证据,不要替他做决定。第二,课后去看车地点,确认有没有真实车辆和手续,但不要一个人去。”
王浩立刻举手:“我去。我体重一百八,安全感很强。”
林疏影看了他一眼:“安全感不是靠体重。”
王浩摸摸肚子:“那靠什么?”
“靠不逞能。”
这句话像是说给王浩,也像是说给我。
上课铃预备铃在远处响起来,我背起包准备走。林疏影把那张纸巾折好递给我,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很轻,像早晨叶子上的水珠。
我心里莫名一跳,连忙把纸巾塞进笔记本。
她像没注意到,只低头看手机:“我十点要去宋启那边。你课后把新情况发我。”
“好。”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林疏影。”
她抬眼。
“昨晚是我太急了。”我说,“我会把顺序补上。”
她看了我两秒,笑意很淡:“能承认顺序错了,比继续嘴硬值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但我一路走进教学楼,心口都像揣着一团微热的纸。
大学计算机基础的教室在逸夫楼二楼。老师姓马,第一节课讲的是“计算思维与信息社会”,投影上放着“算法不是万能,数据质量决定上限”。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种课太基础,甚至有点无聊。
可今天我听得格外认真。
马老师讲到案例时说:“同学们,以后你们做系统,不能只想着代码跑通。输入从哪里来,用户怎么用,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些都是工程的一部分。”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里那张折好的纸巾,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专门砸给我的。
王浩在旁边给我递纸条:周师兄说上午十一点半,西门外修车铺看车。
我在纸条背面写:别回复,先问付款同学愿不愿意保存记录。
王浩看完,朝我竖了个拇指,又在下面添了一句:你进步了,陈同学。
我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
结果下一秒,马老师点名:“第三排靠窗那位同学,你来说一下,为什么数据质量会影响模型判断?”
全班都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时,脑子里一半是课堂,一半是周师兄,一半是林疏影纸巾上的四个格子。三个一半加起来,刚好等于一片空白。
我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越说越乱,最后连“噪声数据”都说成了“吵闹数据”。
教室里有人笑。
我脸上发烫。
马老师倒没为难我,只说:“坐。你有实际感受,但表达要整理。技术人最怕脑子里有东西,嘴上倒不出来。”
我坐下,耳朵还在烧。
这一天的第二课来得很快。
会发现问题不够,会写代码不够,连想帮人都不够。你还得能把事情讲明白,让别人愿意相信你,愿意跟你一起做正确的事。
下课后,我和王浩在教室门口拦住那个已经转账的新生。他叫刘子昂,通信工程的,个子瘦瘦的,背着一个崭新的蓝色书包。听说我们问周师兄,他第一反应是警惕。
“你们是不是也想抢车?”他问。
王浩差点急了:“两百块的订金有什么好抢的?”
我拉住他,想起林疏影的话。
不要替别人做决定。
我把手机递给刘子昂看群里被撤回前的截图,又把辅导员防诈骗通知翻出来:“我们不能证明他一定骗你,但他让你离开平台微信直转,而且承诺可退,这个风险很高。你先别再转尾款,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留着。如果最后车是真的,我们给你道歉。”
刘子昂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可他说十一点半不去就不留了。”
我看着他,就像看见昨天在校门口搜索维修报价的自己。
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抓住那个看似便宜又确定的答案。
“那我们一起去。”我说,“不转钱,只看车和手续。”
王浩在旁边补充:“我负责当肉盾。”
刘子昂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终于点头。
去西门的路上,太阳已经高了。校园里有社团招新棚,音响放着《起风了》,学姐拿着传单喊“辩论队了解一下”,路边卖烤冷面的摊子刚支起来,铁板上滋滋冒油。王浩走两步就想买一份,被我拽走。
“办正事。”我说。
“人是铁,饭是钢,肉盾也要补充碳水。”
刘子昂跟在旁边,紧张得一直攥手机。
西门外是一条窄街,修车铺、打印店、水果摊挤在一起。电线低低垂着,路边停满共享单车和外卖电动车。我们按周师兄发的位置走到一家修车铺门口,门头掉了半块漆,里面一个老师傅正蹲着补胎。
门口确实停着几辆二手电动车。
刘子昂松了口气:“看吧,有车。”
我也差点松气。
可很快,我发现不对。
那几辆车的车牌有的被拆了,有的电池仓盖不上,其中一辆白色小电驴车把上还贴着“校园换换质检中”的标签。
这个标签我昨天在宋启的PPT里见过。
周师兄本人比我想象中年轻,穿着黑T恤,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看见我们三个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昨晚群里提醒大家那个?”他笑了笑,“挺有正义感。”
我心里一紧。
他已经认出我了。
王浩往前站了半步:“看车。”
周师兄没理他,只对刘子昂说:“订金转了吧?这辆白色给你留着。尾款一千六,今天提走。”
刘子昂看向我。
我尽量让声音稳住:“手续呢?购车发票、车架号、电池检测单,还有你说的不满意可退,能写个收据吗?”
周师兄脸上的笑淡了点:“学弟,买个二手车,没必要这么复杂吧?”
我刚想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疏影发来的微信。
“宋启说那批质检车昨天还在平台仓库。你们如果看到贴‘校园换换质检中’的车,先离开,别争。”
我抬头,看见周师兄手里的钥匙轻轻晃了一下。
阳光晒在西门外的窄街上,烤冷面的酱香味从街角飘过来,旁边水果摊老板娘正在吆喝“蜜桔十块三斤”。一切都像普通大学城的上午,热闹、便宜、吵闹。
可我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因为那辆白色小电驴,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被他拿来卖给刚入学的新生。
周师兄看着我,笑着问:“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会提醒人吗?”
我握紧手机,第一次没有急着开口。
林疏影昨晚说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善意没错,错的是顺序。
这一次,我得先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