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猎人与猎物
机房的恒温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但空气中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玻璃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步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眼神中透着学术权威特有的傲慢。
霍建明,麻省理工学院AI实验室前核心研究员,如今云腾科技的首席科学家。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西装革履的律师,以及满头大汗的星空创投前台保安。
“林总,好久不见。”霍建明停在主控台前三米处,目光扫过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据流,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贵公司的‘深空’项目,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林疏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看着他:“霍教授,星空创投的机房是最高涉密区域。就算你是海外LP请来的独立审计,按照合同,也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书面申请。你现在带人强闯,我可以立刻报警。”
“报警?林总大可随意。”霍建明不紧不慢地从身后的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这是三家海外LP联合签署的紧急授权书。根据投资协议第七条第三款的‘极端风险条款’,当项目出现可能导致核心资产毁灭性损失的突发状况时,审计团队有权随时接管服务器最高权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主控台上那条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的损失函数曲线,语气咄咄逼人:“刚才这短短十分钟内,你们的底层模型出现了灾难性的数据雪崩。林总,你不会想告诉我这是正常的系统更新吧?为了保护投资人的资产,我必须立刻冻结所有进程,提取核心代码进行封存审查!”
苏娜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对林疏影说:“疏影,不能让他接管!他现在是云腾科技的人,一旦让他拿到root权限,‘深空’的核心架构就全暴露了!而且他肯定会趁机把刚才数据雪崩的责任全推到我们头上!”
林疏影当然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审计,这就是一场明火执仗的抢劫!
资本施压,学术权威背书,再加上云腾科技在暗中的数据投毒。沈耀为了弄死她,真的是把所有的底牌都砸出来了。
“霍教授,系统震荡是因为我们在进行压力测试。”林疏影寸步不让,挡在主控台前,“在没有第三方公证机构在场的情况下,我绝不可能交出root权限。”
“林疏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霍建明脸色一沉,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你现在拒绝审计,我就能立刻向证监会和LP出具项目失败的评估报告。到时候,星空创投面临的就不是撤资,而是欺诈调查!”
机房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老李等几个技术员捏紧了拳头,却又迫于对方的身份和资本背景,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林疏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常年敲击键盘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来,瞬间抚平了她内心的焦躁。
陈木从林疏影身后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将她半挡在身后。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杰尼亚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面对权威的怯懦,反而带着一种理工科男生特有的、绝对理性的冷酷。
“你要root权限?”陈木看着霍建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霍建明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过分年轻的男生:“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深空’项目的首席架构师。”陈木随手拉过一把人体工学椅坐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密码输入框,“既然霍教授急着要保护投资人的资产,我可以把权限交给你。”
“陈木!”林疏影和老李同时惊呼出声。
陈木回过头,给了林疏影一个极具安定感的眼神。那个眼神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锋芒。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陈木转过头,指了指机房墙壁上的三块百寸大屏,“既然是独立审计,为了保证公开透明,霍教授所有的操作,必须实时投屏。并且,机房的三个高清摄像头会全程录像,同步上传到云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霍教授身为MIT的权威,应该不会连这点‘程序正义’都害怕吧?”
霍建明盯着陈木,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这小子太年轻了,能懂什么深层的架构?他今天带来的那个U盘里,装的是云腾科技专门编写的底层劫持脚本。只要拿到root权限,脚本会在三秒内瘫痪整个集群,并顺手抹掉云腾科技刚才投毒的所有网络痕迹,最后生成一份“架构存在致命逻辑死锁”的伪造日志。
万无一失。
“好,年轻人有魄力。”霍建明冷笑一声,大步走到主控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了服务器的接口。
他熟练地输入了陈木提供的root密码,终端界面瞬间变成了代表最高权限的“#”号提示符。
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霍建明的每一个操作。他飞快地挂载了U盘,执行了一个名为`audit_core.elf`的二进制文件。
“林总,很遗憾,你们的架构实在太脆弱了。”霍建明一边敲击回车,一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为了防止数据进一步损坏,我必须先切断你们的外部网络,然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屏幕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System Halted(系统停机)”提示。相反,那个黑色的终端窗口突然像瀑布一样,疯狂地刷出了一行行血红色的代码日志。
`[eBPF Hook Triggered: Intercepting Syscall...]`
`[Redirecting Process to Sandbox: Shadow_Node_01]`
`[Analyzing Malicious Payload... Origin IP Detected]`
“这……这是什么?!”霍建明脸色大变,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强行中断进程,但终端已经完全失去了响应。
陈木站起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冷汗直冒的学术权威。
“霍教授,时代变了。2020年了,你不会以为拿到root密码,就真的拿到了系统的控制权吧?”陈木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机房里掷地有声。
“你……你做了什么?!”霍建明的声音开始发颤。
“一点微小的工作。用eBPF(扩展伯克利包过滤器)在Linux内核层做了一个系统调用劫持。”陈木指着大屏幕上那张正在迅速成型的网络拓扑图,“你刚才执行的那个脚本,根本没有接触到我们的主模型。它被我重定向到了一个隔离的‘影子沙盒’里。”
大屏幕上,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汇聚成一张网,最终指向了一个庞大的IP地址池。
“既然霍教授的审计脚本这么厉害,不如顺便帮我们查查,刚才那场导致系统震荡的数据雪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陈木敲下回车键,屏幕中央赫然放大了那个IP地址池的归属信息——
**[ASN: AS139018 | Organization: Yunteng Technology Co., Ltd. (云腾科技)]**
全场死寂。
跟在霍建明身后的几名LP律师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是来查星空创投的,结果大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是云腾科技在对星空创投进行恶意的网络攻击!
“一派胡言!这……这是伪造的IP!是你们的系统出错了!”霍建明彻底慌了,指着屏幕大吼,连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扶。
“是不是伪造的,霍教授心里最清楚。”陈木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步步逼近,“你们云腾科技利用联邦学习的接口,向我们的模型注入恶意梯度,试图从内部摧毁‘深空’。可惜,你们的算力现在全被我的影子模型套牢了。”
陈木指着屏幕角落里一个正在疯狂飙升的CPU负载仪表盘:“我用拜占庭容错算法做了一个死循环陷阱。现在,云腾科技的核心服务器正在满负荷运转,帮我们解算无意义的加密矩阵。霍教授,你刚才不是想切断网络吗?”
陈木把手放在了服务器的物理网线接口上,眼神冰冷:“只要我拔掉这根网线,失去TCP连接确认,你们那边堆积如山的状态包就会瞬间引发窗口崩溃。云腾科技的骨干网,会在三分钟内全面瘫痪。”
“你敢?!”霍建明尖叫出声,声音都劈叉了。如果云腾科技的骨干网瘫痪,造成数以亿计的损失,沈耀保不住他,他这辈子的学术声誉和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我为什么不敢?”陈木冷笑,“是你们先动的手。而且,这里的三个摄像头已经把一切都录下来了。包括你刚才试图用恶意脚本掩盖攻击痕迹的行为。这份录像和网络日志,一旦提交给工信部和网警,霍教授,你猜你要在里面蹲几年?”
霍建明浑身一软,如果不是撑着桌子,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仿佛在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个局太狠了。从他踏入机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陈木砧板上的鱼肉。
“误会……这都是误会……”霍建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总,陈总监,这肯定是云腾科技底层的某个测试程序跑飞了……我立刻回去查清楚!立刻查!”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拔走那个U盘,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带着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律师,逃也似的离开了机房。
看着机房大门重新关上,老李和技术员们愣了足足有十秒钟,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牛逼!!陈总监太特么牛逼了!!”
“哈哈哈,你们看到那个老东西的脸色了吗?跟吃了屎一样!”
林疏影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陈木。少年依然保持着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解决了一个bug。但只有林疏影知道,刚才那一刻,陈木身上爆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统治力,有多么致命的吸引力。
“好了,都回去工作,把影子模型里的脏数据彻底清理掉。”林疏影拍了拍手,恢复了女总裁的威严,“老李,把刚才的录像和日志加密备份,这是我们的底牌。”
众人散去,机房里只剩下陈木和林疏影两人。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林疏影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揉着发紧的眉心。
陈木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谢谢。”林疏影捧着水杯,温热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她转过头,看着陈木近在咫尺的侧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与迷茫。
“陈木,你害怕吗?”她轻声问道,“资本的世界就是这么肮脏。他们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毁掉别人的心血,甚至动用学术权威来指鹿为马。”
“不怕。”陈木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他们的世界里,权力、金钱、地位可以扭曲黑白。但在我的世界里,一就是一,零就是零。”
他转过头,直视着林疏影的眼睛:“代码不会撒谎。只要技术足够强大,资本的傲慢,也只能在逻辑面前低头。”
林疏影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名利场里,陈木就像是一把纯粹而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所有的虚伪,直达本质。
她忍不住靠了过去,将头轻轻靠在陈木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男生身上淡淡的薄荷皂香气,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有你在,真好。”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陈木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林疏影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总裁,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伸出手,有些生涩但坚定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就在这暧昧而温情的时刻,陈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打破了机房里的宁静。
陈木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封来自WIPO(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官方邮件。
【PCT国际专利申请通知:您提交的《基于区块链哈希校验的分布式底层数据压缩算法》已通过国际局初步审查,将于今日正式在全球专利数据库公开。】
陈木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意味着,他手中握有的这项足以颠覆现有AI算力格局的核心技术,已经获得了国际法的绝对保护。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而是真正拥有了掀翻棋盘的资格。
紧接着,微信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全黑的,验证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陈木,恭喜你赢了这一局。但东江的水很深,小心淹死。下个月的AI产业峰会,我们慢慢玩。——沈耀”
陈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反手锁上屏幕,将手机扔在桌上,目光看向窗外东江市璀璨的夜景。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这一刻起,正式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