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证人也要按顺序来
“东耀”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我第一反应不是保存截图。
是沈耀。
这三个字几乎从脑子里自己跳出来,带着昨晚那场饭局、那条“疏影不是你该站的位置”的短信,还有林疏影说过的“他知道几辆电动车”的那句话,一股脑往我胸口撞。
我甚至已经点开了林疏影的聊天框。
“是不是沈耀?”
这五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我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掌心的创可贴又被汗浸得发软。宿舍里王浩还在催我交防诈骗心得,隔壁有人因为校园网卡顿骂了一句,走廊尽头传来宿管阿姨喊“十一点半熄灯前把热水瓶拿回去”的声音。
这些声音把我从那一点冲动里拽回来。
如果“东耀”真是故意起给我看的呢?
如果对方就是想让我把沈耀两个字说出口,想让我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把事情从“证人被施压”带偏成“我怀疑林疏影的家里人”呢?
我盯着输入框半分钟,把那五个字一个个删掉。
王浩凑过来:“你脸色又像服务器宕机了。截图发给我看看?”
“别转发。”我把手机递给他,“只看。”
他看完以后,第一句也是:“东耀?沈耀的耀?”
我苦笑:“你看,你也这么想。”
“废话,这名字起得也太嚣张了。”王浩压低声音,“他怎么不直接叫沈总到此一游?”
我把刘子昂发来的截图保存,文件名改成 `liuziang_forward_dongyao_chat_202009xx.png`。写到事实表格时,手指还是不甘心,差点在“能证明什么”那一列写下“疑似沈耀相关人员施压证人”。
最后我删掉,改成:“能证明拍摄质检车照片的新生收到昵称‘东耀’账号私聊,对方要求其不要去学院作证,并提出以更便宜车辆作为补偿;账号真实身份未核验。”
这句话比“沈耀下场”难看多了。
也稳多了。
我给刘子昂回:“让他不要回复,不要删记录,别把截图发校园墙。明早我带给周老师和吴老师一起留存。你也别替他骂人。”
刘子昂回得很快:“他说有点怕。对方知道他想去学院。”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紧。
知道他想去学院,说明对方至少知道我们这边的证据流转。是从新生群里看到的?是校园换换团队有人知道?还是维修点、周师兄那边已经盯上了提供照片的人?
我把这些猜测写在草稿纸上,又一条条划掉。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有人在阻止证人进入正式渠道。
我把截图发给周老师,说明来源、转发链路和目前处理方式。又给林疏影发了一条很短的微信:“刘子昂转来新截图,‘东耀’账号私聊拍照新生。我已保存,没回复,已发周老师。”
这次我没有问沈耀。
林疏影隔了两分钟回:“先睡。明早八点半网络中心见。不要因为昵称做身份判断。”
后面又补了一句:“这句是夸你没直接问我。”
我盯着屏幕,耳根没出息地热了一下。
王浩在旁边看我表情,啧了一声:“完了,你现在被夸一句没乱问都能笑。”
“我没笑。”
“你嘴角已经泄密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防诈骗心得。文档最后一段我原本写得很空:“作为新时代大学生,我们要提高警惕,保护财产安全。”
想了想,我删掉,重新写:“防诈骗不是在群里骂骗子,也不是事后转发几张截图。它包括不把人推到更危险的位置,不让证人单独承受压力,也包括在自己很想证明什么的时候,先把手机放下。”
写完提交时,已经快十一点四十。
宿舍灯熄了一半。王浩躺在床上还在刷手机,屏幕光照得他脸像一块发亮的馒头。他忽然说:“陈木,你说那个拍照的新生会不会明天不敢来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蚊帐顶。
“有可能。”
“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我可能会去劝他,说你必须站出来,不然坏人就赢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证人也不是工具。”我说,“他只是个刚入学的新生,拍了张照片,可能就被人盯上。他愿不愿意来,不能靠我一句正义绑架。”
王浩安静了几秒:“兄弟,你这防诈骗心得确实没白写。”
我没有接话。
窗外有晚归的同学在楼下笑闹,外卖车电瓶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大学的夜晚原本应该只关心明天早八、社团面试和洗衣机排队,可我的脑子里却反复出现那个黑色头像。
东耀。
它像一根故意露出来的线。
第二天早上,松园三栋照旧在闹钟、脸盆和抱怨声里醒来。
王浩昨晚说要早睡,结果早上差点把袜子套到手上。他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网络中心几点?”
“八点半。”
“那你还吃不吃早饭?”
我看了眼手机,林疏影六点五十发来消息:“出门前吃点东西。别空腹去讲道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糯米趴在餐桌边,爪子按着半个没剥完的鸡蛋,旁边是林疏影的手,指尖沾了一点蛋壳碎。照片一角露出一杯豆浆和一个药盒。
她又发:“糯米认为鸡蛋属于它。我认为不是。”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一早上的紧绷忽然松了点。
她不是只会在会议室里说“固定证据流转”的林总,也会早起剥鸡蛋,会被猫抢早餐,会一本正经地跟一只橘猫争所有权。
我回:“建议走正式渠道,先保存鸡蛋被侵占证据。”
林疏影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几秒,又发:“少贫,吃饭。”
宿舍楼下的煎饼摊排得老长。阿姨一边摊面糊一边问:“要不要辣?小伙子别光看手机,后面等着呢。”我买了一个不加辣的煎饼,王浩买了两个茶叶蛋,说一个给我“补脑”,一个给自己“补胆”。
去网络信息中心的路上,校园广播正在放新生防诈骗宣传。路边的社团招新棚刚支起来,桌上堆着帆布袋、钥匙扣和二维码立牌。有人喊“编程社招新,零基础也能学”,旁边电竞社的海报上写着“冲分车队,缺辅助”。
王浩看着编程社那行字,问我:“你去不去?”
“不一定。”
“你不去他们损失巨大。”
我咬了口煎饼:“我现在连自己的作息都维护不了,还维护社团。”
王浩点头:“有道理,先别开源自己。”
网络信息中心在老图书馆侧楼,一楼走廊有股机房常见的灰尘和空调味。门口贴着“禁止私接路由器”“校园网账号不得外借”的通知,旁边还有一张反诈海报,写着“未知链接不点击,陌生转账要警惕”。
周老师已经到了。吴老师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放着一台银灰色笔记本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时间线。林疏影站在窗边,今天穿一件白色衬衫,外面搭浅咖色薄西装,头发低低挽着,眼下有一点很淡的倦色。她手边放着保温杯和一小袋面包,面包纸袋开口卷了一半,显然没吃完。
她看见我手里的煎饼袋,第一句是:“吃了?”
我点头:“吃了。”
王浩立刻举起茶叶蛋:“林总,我也监督了,双重留痕。”
林疏影笑了一下:“辛苦王同学。”
王浩被这一句叫得差点站军姿。
吴老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先做材料留存。昨晚新出现的‘东耀’私聊截图,陈木,你说来源。”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按表格顺序说:“截图由刘子昂转发给我,原始接收人为拍摄质检车照片的新生,暂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是通信工程新生。截图显示昵称‘东耀’的账号要求他不要去学院作证,并提出可以补一辆更便宜的车。账号身份未核验,截图真实性需要原始设备和聊天记录核验。”
说完这段,我心里还有点空。
因为我最想说的那句“东耀可能和沈耀有关”,被我压住了。
吴老师点点头:“这次表述可以。”
周老师看我一眼:“比你前几天在群里喊话强。”
王浩在旁边小声:“官方认证成长。”
我耳根发热。
林疏影没笑话我。她只是把面包纸袋往里折了折,说:“昵称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身份结论。尤其这种过于明显的名字,既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诱饵。”
我点头:“我昨晚也这么想,但还是第一反应联想到沈耀。”
“正常。”她说,“人会被自己在意的东西牵着走。你在意我,才会被‘耀’字牵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王浩低头猛啃茶叶蛋,装作自己不存在。周老师端起保温杯喝水,吴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写着“我只负责网络安全,不负责青春期”。
林疏影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过直,垂眼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她耳边那缕头发落下来一点,又被她别回去,动作很自然,耳尖却好像有一点浅浅的红。
她很快恢复平稳:“我的意思是,越在意,越要防止被人利用。”
我低声说:“知道。”
吴老师把时间线投到屏幕上:“短信、校园墙、匿名邮件、日志导出、新帖、昨晚东耀私聊,全部先按时间排序。今天另外有两件事。第一,学院会联系那位拍照新生,确认他是否愿意由辅导员陪同来网络中心做原始记录留存。第二,陈木,你申请了数据协助岗?”
我一下坐直。
比刚才讲“东耀”还紧张。
吴老师看着我:“岗位申请我看到了。技术基础不错,但我得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真来网络中心值班,某天你看见一条你很想知道的校园墙后台信息,或者某个账号的登录记录,而这不属于你的权限范围,你会不会查?”
我张了张嘴。
标准答案当然是“不会”。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几天前的我会查。
如果没有林疏影一次次把我按住,如果没有吴老师反复讲证据流转,如果那个后台信息正好关系到校园换换、关系到林疏影、关系到有人说我不该站的位置,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动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的脸慢慢热起来。
最后我说:“我不能只靠一句‘不会’证明自己不会。”
吴老师挑了下眉。
我握着膝盖,继续说:“所以如果我能进这个岗位,我希望先从不接触敏感数据的基础工作做起,比如机房值班、设备登记、公开数据整理。涉及账号、IP、后台记录的材料,我只在老师明确授权和留痕的情况下处理。不是因为我已经特别成熟,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还会冲动。”
说完,我心里反而轻了一点。
这话不帅。
甚至暴露短板。
可它是真的。
吴老师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比标准答案好。标准答案我听得太多了。”
周老师也点头:“先不定能不能录用。你今天下午把银行卡信息补全,再写一份岗位认知,不要超过八百字。”
王浩小声嘀咕:“又八百字,大学是八百字驱动的吗?”
我差点笑出来。
就在这时,周老师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严肃:“你先别让学生自己过来。你陪他,到网络中心门口给我打电话。对,聊天记录别删,手机别重启。”
挂断后,周老师看向我们:“拍照的新生愿意来,但他说早上又收到一条消息。”
我心里一紧:“东耀?”
“不是。”周老师把手机转向我们。
屏幕上是一条新的私聊内容。
对方没有再用黑头像,也没有再叫“东耀”,而是换成了一个很普通的昵称:“二手车小周”。
消息只有一句:
“你来网络中心也没用,车架号在你拍照那天晚上就已经换过了。”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下来。
我盯着“车架号”三个字,忽然觉得昨晚那根故意露出来的线,正在另一头被人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