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盒子不能自己打开
林疏影说“这不是你一个大一新生能单独处理的东西”时,我的手指还悬在附件上方。
屏幕右下角弹着校园网的连接提示,晚自习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叶片上积了一圈灰。窗外社团招新的灯已经灭得差不多,只剩吉他社那边还有人抱着琴盒往宿舍走。王浩弯腰凑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紧张。
那封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标题:别查三辆车。
附件:state_update_log.zip。
它像一块被人从黑暗里递过来的糖,包装纸上写着“真相”,里面却不知道是糖、药,还是钩子。
我咽了下口水:“我没点。”
“不要下载,不要预览,不要转发给同学。”林疏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一点,“先截屏。截完整邮件页面,包含发件人、时间、标题和附件名。”
我立刻照做。
王浩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拔网线?”
“这是无线网。”我说。
“那拔空气?”
要是平时我肯定骂他,但这会儿我居然被他一句话弄得没那么僵了。
林疏影似乎听见了,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王浩也在?”
王浩立刻站直,对着我的手机说:“林总,我在。我主要负责见证陈木没有乱点,以及提供拔空气方案。”
林疏影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却把电话两端绷紧的线松开了一点。
“让他继续见证。”她说,“陈木,你把邮件保存为原文格式,不要打开附件。会吗?”
“会。”
这一次,我终于有了一点能做的事。我按她说的导出邮件原文,又把收件时间、发件邮箱、邮件标题写进事实表格。手指敲到“能证明什么”这一列时,我停住了。
如果是半小时前,我可能会写:证明有人手工改状态。
可现在我盯着那封没打开的邮件,慢慢删掉已经冒出来的冲动,只写下:
“能证明有人向我和林疏影同时发送了包含相关说法和未知附件的邮件;附件内容与真实性未核验。”
这句话一点都不爽。
但它至少是真的。
林疏影那边传来很轻的玻璃碰桌声,像杯子被放下。她没有在公司,背景里有猫叫,还有一点电视新闻的声音。
“你在家?”我没忍住问。
“嗯。”她说,“刚到家,妆都没卸完。”
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画面:她坐在会议室里把宋启问到说不出话,又在回家后被一只橘猫扒拉化妆棉。这个画面太具体,让“林总”两个字又往后退了退。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她压低声音:“糯米,那个不能咬。”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问:“它又咬数据线?”
“这次是卸妆棉。”林疏影的语气有点无奈,“它可能觉得所有圆的东西都是玩具。”
王浩在旁边用气声说:“富姐家的猫都玩卸妆棉,我们宿舍蟑螂都玩拖鞋。”
我瞪了他一眼。
林疏影却像是笑了:“你们宿舍还有蟑螂?”
王浩立刻接话:“暂时没有,主要是预防性描述。我们宿舍目前最大生物风险是陈木熬夜。”
我抬脚踢他。
这点乱七八糟的对话,把那个压缩包带来的冷意冲淡了一些。可林疏影很快把话题拉回来:“邮件原文保存好以后,转给周老师。不要只截图,要把原始邮件作为附件发过去,说明你没有打开压缩包。抄送我。”
“现在就发?”
“现在。”她说,“然后关电脑,回宿舍睡觉。”
我下意识说:“可明天九点半就补充说明了,如果这里面真是日志……”
“如果里面真是日志,也不是你今晚在晚自习教室里打开。”她打断我,“陈木,技术能力不等于处理权限。你能做的不是把黑盒子撬开,是保证它交到能打开的人手里时,盒子没有被你碰坏。”
我被这句话钉在椅子上。
我总以为自己会写一点代码,懂一点Linux,遇到这种事就该冲上去。可她把“会不会”之外的另一个问题摆到我面前:该不该。
我低声说:“知道了。”
她沉默两秒:“这次我信你。”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比被她夸“有进步”还紧张。信任不像薄荷糖,不能随手揣进包侧袋里。它有重量,拿住了就不能乱晃。
我按她说的把邮件原文发给周老师,抄送林疏影。周老师很快回了一个“收到,先不要自行处理附件,明早联系学院网络信息中心”。
王浩看见回复,长出一口气:“行了,黑盒子移交国家队。走,回宿舍。”
我合上电脑时,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十八岁,眼下有黑眼圈,额头冒着汗,背着三万八千六百四十的债,手里握着一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的匿名邮件。
我忽然意识到,成长有时候不是多做一步。
是忍住那一步。
第二天早上,松园三栋又一次在脸盆声和闹钟声里醒来。
王浩昨晚说要监督我睡觉,结果自己刷短视频刷到半夜两点,早上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爬下来,第一句话是:“陈木,我梦见那个压缩包炸了,炸出来三辆小电驴追着宋启跑。”
我正在洗脸,差点把水呛进鼻子。
宿舍楼下的煎饼摊排了长队,阿姨一边摊鸡蛋一边喊“健康码别挡在付款码前面”。旁边卖豆浆的大叔把塑料杯一杯杯摆好,热气从封口膜边缘冒出来。新生们背着书包从宿舍楼里涌出来,有人边走边背英语自我介绍,有人讨论晚上社团面试,还有人拿着校园墙截图小声说“就是他吧”。
我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王浩把一个煎饼塞给我:“加了薄脆,豪华版。我请。”
“你不是要为宿舍垃圾桶攒钱?”
“垃圾桶可以晚一天,兄弟上战场不能空腹。”他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杯豆浆,“别感动,豆浆是第二杯半价。”
我咬了一口煎饼,葱花、甜面酱和薄脆一起在嘴里碎开。很普通的味道,却把我从邮件、日志、宋启和林疏影那里拽回到东江大学的早晨。
九点二十,我们到创新创业办公室门口。
李老师已经在里面,周老师坐在旁边,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一叠打印材料。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师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周老师介绍说是学院网络信息中心的吴老师,负责处理那封邮件和附件。
宋启也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POLO衫,眼下也有点青,明显没睡好。看见我时,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疏影。
林疏影站在窗边,今天穿浅米色衬衫和深灰长裙,头发挽得比昨天整齐,耳边有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她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热拿铁,杯套上贴着“少糖”。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太急,她左手拇指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蹭掉了一小块。
这个细节很小,小到不该出现在一场补充说明会里。
可我偏偏看见了。
她抬眼看我,目光在我手里的煎饼袋上停了一下:“吃早饭了?”
我点头。
她像是放下了什么事:“好。”
只是一个字,我却忽然觉得昨晚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一点。
会议开始前,吴老师先说邮件:“昨晚陈木同学和林女士收到的邮件,我们已经拿到原文。附件暂不在个人电脑上打开,稍后会在隔离环境里做病毒扫描和内容核验。所有人都不要私自转发、下载、传播。”
宋启立刻开口:“老师,我也想确认一件事。匿名邮件这种东西,来源不明,完全可能是有人伪造日志栽赃我们团队。现在有人拿这种附件逼我们开放后台,对学生创业团队是不是不公平?”
他说“有人”的时候,看的是我。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如果昨晚我点了附件,如果我把里面的东西截图发到群里,现在这句话就能把我钉死。可我没有。
林疏影没有替我抢话。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看向李老师:“所以才需要正式渠道。匿名邮件不能直接当证据,但它提醒我们,状态变更日志必须由平台现场导出,并由学院留存。”
李老师点头:“这个边界清楚。陈木,你先做三分钟补充说明。”
我站起来,打开电脑。
投影亮起的瞬间,我喉咙还是有点发紧。底下坐着学院老师、网络中心老师、宋启、林疏影,还有两个校园换换团队成员。窗外是九月的阳光,楼下有人在招新棚喊“扫码领帆布袋”,声音穿过玻璃变得很远。
我看着第一页标题。
“关于三辆质检车接收记录与平台状态日志的核验请求。”
第一句我差点又说成“我们怀疑三辆车外流”。话到嘴边,我想起昨晚长椅上那三行字。
谁受影响。
哪段流程断了。
请谁核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这件事首先影响的是刘子昂这样的新生。他们刚入学,对学长、校园平台和二手群有天然信任,一旦被引导离开平台私下付款,就很难判断风险。”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目前能确认的事实是,有新生被引导微信支付订金;西门外维修点出现过贴有‘校园换换质检中’标签的车辆照片;学院老师联系维修点后,对方承认接收过校园换换质检车,数量为三辆。我们还不能证明三辆车都被违规转卖,也不能证明匿名邮件里的说法为真。”
说到这里,我看见宋启的表情动了一下。
我没有给他抓我的机会。
“所以我的请求只有三个:第一,请校园换换现场导出三辆质检车的状态变更日志,包括操作账号和时间;第二,请学院核对维修点接收记录与平台车架号、编号是否一致;第三,请确认平台外导流和取消订单后的风险提醒,为什么没有进入投诉或风控闭环。”
最后一句说完,投影右下角的计时器停在两分四十六秒。
没有掌声。
也没有人笑。
但我知道,至少这一次,我把话说完了。
李老师看向宋启:“你们现在能导出吗?”
宋启沉默了一下:“可以。但我们后台权限在技术同学那边,导出需要一点时间。”
林疏影问:“一点时间是多久?”
“中午前。”
“导出前,后台资产状态能不能冻结?”她问。
宋启皱眉:“林总,我们只是学生项目,不是上市公司。你这样要求,会不会太过度?”
“用户可以是学生,项目可以早期,但日志留存不是奢侈品。”林疏影说,“尤其已经出现状态更新时间争议。”
她声音平静,杯沿那点淡淡的口红印却让我莫名觉得,她今天也不是完全不累。她只是把疲惫压在了句子后面。
李老师很快拍板:“中午十二点前导出,导出过程由周老师和吴老师在场。导出前不要再修改相关车辆状态。宋启,这不是针对你,是保护你们团队,也保护新生。”
宋启脸色不太好,但只能点头。
会议暂时散开,等中午导出日志。
我走出办公室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层。王浩在走廊尽头等我,一见我就竖大拇指:“两分四十六,兄弟,像人话。”
我刚想回他,看到林疏影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正在低头找零钱。
她这种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显得有点违和。机器屏幕上滚动着“扫码支付满减”,她点了半天,机器没反应。最后她轻轻皱眉,像对一份不配合的尽调材料没了耐心。
我走过去:“要买什么?”
“矿泉水。”她说,“手机刚才没信号。”
我扫了码,买了两瓶水,又顺手在旁边便利店窗口买了一杯热豆浆。
递给她时,我自己先解释:“你早上只喝咖啡,胃可能不舒服。豆浆我请,不计入观察成本,也不抵债。”
说完,我耳根先热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刻意,像我从她那里偷学来的边界感,学得还不熟。
林疏影看着那杯豆浆,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
“陈木,”她接过去,“你现在连请人喝豆浆都要写免责声明吗?”
王浩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我尴尬地别开眼:“主要是账务口径清楚一点。”
林疏影低头插吸管,喝了一小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她的睫毛垂下去,整个人忽然不像刚才会议室里那个能要求冻结后台状态的投资人,而像一个忙了一早上、终于喝到热东西的普通女人。
她轻声说:“谢谢。”
我心里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不重。
但很真实。
中午十二点前,宋启带着技术同学回到办公室。
吴老师把一台干净的笔记本接上投影,让对方登录后台导出相关车辆状态变更日志。整个过程慢得让人心焦。校园网时断时续,验证码刷了两次,王浩蹲在门口给我发消息:“这系统要是拿去融资,PPT里必须写核心优势:磨炼用户耐心。”
我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日志终于导出成CSV文件。
吴老师先拷贝留存,又把三辆车的记录筛出来。投影上,一行行状态变化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入库。
封存。
维修检测。
状态变更时间: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八。
操作类型:manual_update。
我盯着那一列,心跳慢慢快起来。
匿名邮件里说的“不是同步延迟”,至少在时间和操作类型上对上了。
宋启脸色变了:“这只能说明后台有人手工补录,不代表违规。我们早期流程就是这样,线下回来再补。”
李老师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吴老师继续往右拉。
操作账号那一列缓缓露出来。
不是系统同步账号。
也不是普通仓库账号。
而是:songqi_admin。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宋启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这个账号不是只有我能用,团队技术同学也知道密码。昨晚十一点四十八我在导师办公室,不是我操作的。”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周老师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王浩也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脸色难得没有开玩笑。
校园墙新帖刚刚刷新。
标题只有一行:
“大一新生陈木伪造后台日志陷害校园换换?匿名压缩包来源曝光。”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攥紧。
这篇帖子出现的时间,比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开口解释都快。
快得像有人早就等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