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圆片不是答案
“是路线。”
我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车篮内侧那个黑色小圆片。
它太小了。
小到如果不是保卫处老师蹲下来,用手电筒从侧面照了一下,所有人都会以为那只是车篮塑料边缘上的一块脏胶。透明胶贴得很平,边缘有灰,像已经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黑色圆片安静地贴在白色小电驴车篮里面,和昨晚新生群里那句“明天换停车棚角度”连起来,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第一反应是伸手。
不是去碰它。
是摸手机。
蓝牙。
扫描。
查设备名。
如果它是防丢器,总会有广播;如果它是定位贴片,总会有型号;如果它能被某个 App 绑定,也许能在附近搜到名字。我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一堆关键词:BLE、RSSI、MAC 地址、广播包、随机地址、低功耗蓝牙。
手指刚碰到口袋,吴老师的声音已经落下来。
“陈木。”
我僵住。
他看着我,语气不重:“你想干什么?”
我喉咙发干:“我想扫一下蓝牙。”
王浩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像是已经看见我下一秒被吴老师按进证据链垃圾桶。
吴老师没有骂我,只问:“用什么扫?”
“手机。”我说完,自己也知道不对。
“你的手机有没有联网?有没有打开定位?有没有装第三方 App?扫到以后你准备点哪个?连接哪个?截图怎么证明不是你连接后改变了状态?”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下来。
我脸一点点热起来。
刚才那股“我懂技术所以我能查”的劲,被他几句话拆得只剩下尴尬。
林疏影站在白色小电驴旁边,没有说话。
她今天穿浅米色衬衫,低扎的头发被停车棚里的风吹乱了一点,耳边碎发贴在脸侧。她看起来比昨晚更安静,安静得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能一刀拆开沈耀话术的人。可我看见她手指扣着包带,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没有让怕替她说话。
保卫处老师已经把手套戴上,先拍照,再从不同角度记录圆片位置。周老师在旁边念时间、地点、参与人和车辆状态,声音一板一眼。停车棚外有学生推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叮一声,远处快递柜不断有人扫码取件,“嘀”的提示音听起来很日常。
日常得让人难受。
因为在这个校园里,健康码、校园卡、小程序、快递柜、蓝牙耳机、共享单车,所有东西都在记录位置、时间和动作。以前我觉得这些只是方便。现在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片,就能把方便变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保卫处老师把圆片连同透明胶一起取下,放进透明证物袋。
我眼睛一直跟着那个袋子。
吴老师把白板笔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这里没有白板。”
“本子也行。”他说,“写。圆片不是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列:物品外观。
第二列:发现位置。
第三列:可说明内容。
第四列:不能证明内容。
第五列:信息安全风险。
第六列:正式处置路径。
写完表头,我手腕还是紧的。
第一行,我写:硬币大小黑色圆片,透明胶固定于林疏影白色小电驴车篮内侧底部,非车辆原装部件,肉眼无法确认型号、功能、是否带电、是否可广播。
可说明内容:有人或某种外力使该未知物品出现在车辆隐蔽位置;该位置不易被车主正常使用时发现;结合此前“停车棚角度”配文,存在现实安全和路线关注风险。
不能证明内容:不能证明该物品具有定位功能;不能证明已被使用;不能证明放置者身份;不能证明与拍摄者、投稿人、东耀、校园换换或沈耀团队直接相关。
写到最后一项,我牙关咬了一下。
我很想把那几个名字直接写上去。
周启明,宋启,东耀,沈耀。
可是我知道,圆片不是答案。
它只是一个入口。
吴老师看了一眼:“继续。”
我低头写:信息安全风险:未经授权连接可能改变设备状态、触发通知、暴露本机信息或破坏取证;未知二维码、NFC、蓝牙广播、App 配对均不得由学生私自尝试。
王浩小声说:“你把自己所有想干的都写进禁止事项了。”
我没抬头:“所以才要写。”
林疏影忽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胸口那点火往下沉了一点。
正式处置路径写完时,保卫处老师也完成了封袋。他说会先交给学校保卫处登记,再由网络信息中心信息安全老师在隔离环境里做外观和非连接检测,必要时再联系派出所。任何个人不得拆开、不得连接、不得私下拍照传播。
我听见“派出所”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这已经不只是校园墙图片和难听标题。
有人碰了她的车。
检查结束后,林疏影没有立刻骑车走。
她把黑色雨衣从车篮里拿出来,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属于她的东西还属于她自己。白色小电驴停在原地,车篮空了以后,那个曾经贴着圆片的位置显得格外刺眼。
我想说:“你今天别骑了。”
话到嘴边,我停住。
林疏影抬眼看我:“想说什么?”
我沉默两秒:“我想让你今天别骑。”
“这是担心,还是方案?”
她问得很轻。
我看着她。
停车棚里人来人往,有学生拎着奶茶,有人推车时车把撞到旁边车铃,发出一串乱响。王浩站在不远处,假装研究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耳朵却竖得像天线。
我说:“先是担心。方案要等正式检查结果和你自己的判断。”
林疏影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比‘你别骑’好。”她说。
我喉咙有点紧:“但我还是担心。”
“我知道。”
她说完,把车钥匙放进包里。
“今天我不开它。不是因为他们替我决定路线,是因为未知物品刚发现,车辆需要留在这里继续配合检查。”
我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她接受了“不骑”就觉得自己赢了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劝动她。
是她自己做了一个站得住的决定。
中午我本来要去三食堂吃饭,结果半路被王浩拽去了老实验楼。
“你忘了?”他把一个饭团塞给我,“下午计算机导论小测,网络协议那章。”
我真的忘了。
饭团还是林疏影买的,便利店海苔饭团,里面是金枪鱼沙拉。王浩说她走前把袋子递给周老师,又由周老师转给他,整个过程像一个低权限物流链。
我咬了一口,海苔有点潮。
王浩在旁边叹气:“你现在连饭团都能走正式渠道了。”
我没笑出来。
下午小测考到无线网络和设备识别。
题目不难,问蓝牙低功耗设备广播和连接的区别。我看见 BLE 三个字,脑子立刻跳回车篮里的黑色圆片。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强调不要交头接耳,窗外有人在操场练社团招新节目,音箱里放着很吵的流行歌。
我第一题就写快了。
把“扫描到广播包不等于建立连接”后面的限定条件漏掉了。
交卷前我检查到那里,手心一凉,赶紧补上:被动扫描在合规设备和隔离环境中进行,仍需记录扫描工具、时间、环境、信号强度和未连接状态;普通个人手机扫描结果不能直接作为正式证据。
补完这句,我忽然觉得很讽刺。
上午我差点就要用普通个人手机扫。
老师收卷时扫了一眼我的答案,说:“陈木,你这题写得像写给保卫处看的。”
全班有几个人笑。
我耳根发热,只能低头把笔盖扣上。
老师又说:“不过有一点对。看到信号,不代表你理解系统。工程里最怕看见一个点,就以为掌握了整张网络。”
我低声说:“知道了。”
走出老实验楼,王浩把冰豆浆递给我:“低权限降温。你今天小测也加入路线宇宙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发腻。
傍晚,网络信息中心的信息安全老师做了初步检测。
我们仍然不能进实验室。
我、王浩和林疏影坐在会议室外面等。门开着,里面能看见防静电垫、隔离手机、一个透明证物袋和记录表。吴老师在里面,周老师在旁边记录,保卫处老师也在。
林疏影坐在走廊长椅上。
她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拿电脑处理工作,只握着一杯没开封的常温豆浆。杯壁上有细小水珠,沾在她指腹上。她的指甲油真的又蹭掉了一点,浅色边缘缺了一小块。
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你先喝一口。”
她抬眼看我:“又直接关心?”
“嗯。”我说,“今天这个可以不用走正式渠道。”
王浩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听起来像批准恋爱走简易程序。”
我差点被豆浆呛到:“你闭嘴。”
林疏影却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
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走廊灯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眼下的倦色更明显。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坐得离她近一点。不是为了挡镜头,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她这一天撑得太久了。
可我没有动。
她像是看出来了,轻声问:“又在算距离?”
我喉咙发紧:“在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靠近半个座位,不会改变证物袋里的东西。”她说,“但如果你是因为怕我不舒服才不动,可以问。”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问出口之前就已经很重。
我看着她:“我可以坐近一点吗?”
林疏影安静了半秒。
“可以。”她说。
我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半个座位而已。
我们的肩膀没有碰上,中间还隔着她那杯豆浆和我的笔记本。可距离变近以后,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护手霜味,也能看见她睫毛微微垂下时,眼底那点疲惫不是商业场上的冷静能完全遮住的。
她没有退。
我也没有再退。
王浩在旁边坐立难安,最后举手:“我申请去买烤冷面,给成熟成年人留出开放场景下的低权限空间。”
吴老师正好从实验室门口出来:“你哪儿也别去,结果出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
吴老师把记录表放到桌上。
“初步检测结果。”他说,“外观上看,圆片不是普通装饰物。里面有一个无源 NFC 标签,没有电池,没有发现主动蓝牙广播。隔离设备离线读取到一段 NDEF 文本,未联网打开。”
我心跳重了一下。
“内容是什么?”
吴老师看了我一眼:“先写。”
我坐回去,手心出汗。
第一行:无源 NFC 标签,不主动广播,不能说明实时定位。
第二行:离线读取 NDEF 文本,读取过程未联网、未打开链接、未与标签写入交互。
第三行:不能证明放置者身份,不能证明已被扫描或使用,不能证明路线已被实时掌握。
写到这里,我抬头。
吴老师才继续说:“文本内容是一段短链接。”
周老师把可公开部分念出来。
链接域名前缀很普通,看起来像某个短链服务。但路径后面有一串字符:
lin-bike-nwzx-0903。
林。
Bike。
网络中心。
九月三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王浩的烤冷面申请彻底死在嘴边。
林疏影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我盯着那串字符,脑子里闪过停车棚、桂花树、白色小电驴、昨晚的新生群配文,还有今天中午车篮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它没有主动定位。
可它给她的车贴了一个名字。
一个位置。
一个日期。
吴老师说:“还没完。林氏法务刚刚同步,短链域名的备案主体暂时查不到直接企业信息,但历史解析里出现过一个营销外包平台。平台客户列表里,有东耀供应链的公开案例页面。”
我猛地抬头。
吴老师立刻说:“陈木,写不能证明。”
我的笔尖重重落下去。
不能证明该短链接由东耀供应链创建。
不能证明东耀供应链参与放置标签。
不能证明沈耀或校园换换知情。
写完第三行,我手指还是在抖。
林疏影忽然伸手,把我的笔按住。
不是抢走。
只是按住。
她的指尖很凉,停在我指节旁边,力度很轻,却让我那股几乎要冲出表格的火停了一瞬。
“先呼吸。”她说。
和第31章那天一样。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完全的冷静。
有疲惫,有厌恶,也有一点很清楚的怒意。
可她仍然说:“写完。”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列补上:正式处置路径。短链由学校信息安全留存离线读取记录、截图、工具版本和哈希;由保卫处登记未知物品放置事件;由林氏法务独立核验短链服务和营销平台公开关系;学校侧不得使用林氏未公开材料直接定性;陈木不得私下访问链接、搜索后台或联系平台客服。
“客服”两个字写完,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因为我刚才真的想过。
去查。
去问。
去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把那条短链背后的人拽出来。
周老师的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脸色沉下来。
“宣传部刚转来的。”他说,“树洞小号那边又收到投稿了,还没发。”
我心里一沉:“又是照片?”
周老师摇头。
“不是照片。是一段配文。”
他停了停,看向林疏影,又看向我。
“标题是:‘别扫那个圆片,扫了才算他心疼她。’”
走廊外,有人抱着电脑来报修校园网,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手里的笔还停在“不得私下访问链接”那一行。
而我终于明白,那个圆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追踪林疏影。
它也是一个新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