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预设的十点
“他说:看来他还算听你的。”
林疏影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宿舍阳台外有人在喊外卖,声音拖得很长:“松园三栋,螺蛳粉谁的!”
王浩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晾好的T恤,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后,动作停住了。衣架上的水滴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我盯着手机屏幕,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很难堪。
“还算听你的”这五个字,比“你不该站的位置”更刺人。它像是把我从一个参与事件的人,重新按回了一个会不会乖乖听姐姐话的小男生。好像我今晚没有去西门后巷,不是因为我终于学会识别诱饵,不是因为周老师和吴老师建立了正式渠道,只是因为林疏影说了不许。
我喉咙发紧:“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林疏影在电话那头说,“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知道你今晚没有去后巷,或者至少在关注你会不会去。”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让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更明显。
我忍不住说:“所以在他眼里,我就是听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王浩立刻用口型对我说:别作。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不太成熟。可它已经说出口了。
林疏影没有立刻训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句子拆成“能证明什么”和“不能证明什么”。她只是问:“你觉得你今晚没去,是因为听我的?”
“不是。”我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在证明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就把这句话留给你自己,不用急着证明给沈耀看。”
我握着手机,心里更闷。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还在讨论明天早八的点名。水房里有人把脸盆摔得哐当响,走廊尽头传来宿管阿姨骂螺蛳粉味道太大。所有东西都很吵,可我耳边只剩林疏影那句“留给你自己”。
我低声说:“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每一步都是你教出来的。”
这次,电话那头真的安静了。
过了几秒,林疏影才说:“陈木,我教你的不是听话,是判断风险。”
我没有接上话。
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判断出来的结果和我不一样,你也可以不听我的。但前提是你真的判断过,不是因为讨厌别人说你听话,所以故意反着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却很准。
我耳根慢慢热起来。
因为我知道,如果今晚没有那几次被按住的经验,如果没有周老师那通电话,如果没有林疏影把“别带你的林总”拆成关系位置,我大概率会去。
我不是天然成熟。
我只是被人一次次拽回来以后,才学会坐着不动。
“明早九点,网络中心。”林疏影说,“把后巷短信、校园墙空镜帖、沈耀名片和他说的话放进同一条时间线。还有,今晚睡觉。”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忽然补了一句:“陈木,不用因为别人把你说小,你就急着证明自己大。”
电话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好半天没动。
王浩把T恤挂好,小心翼翼地问:“吵架了?”
“没有。”
“你这个‘没有’,听起来像我妈问我期末考多少分时的没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真没有。”
王浩啧了一声:“那就是青春期与成年世界的局部摩擦。”
我本来还憋着,被他这句逗得气散了一点。
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在床上,蚊帐顶被手机屏幕照出一块冷白。校园墙那张后巷空镜图还在脑子里晃,地上的蓝白纸角像一小片没烧干净的证据。
我打开事实表格,在“沈耀言论”后面写:
“能证明沈耀在林疏影会面期间,对陈木是否会赴约表现出关注,并在十点后说‘看来他还算听你的’;不能证明沈耀发送后巷短信、参与拍摄或投稿。”
写完这一行,我又加了一句:
“该言论可能利用陈木对‘被控制’的敏感心理,制造陈木与林疏影之间的关系摩擦。”
这句话写得很别扭。
但很真实。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王浩的闹钟吵醒的。
他的闹钟铃声是某个短视频神曲,响了三遍,他本人还在被窝里装死。隔壁床的室友忍无可忍,拿枕头砸过去:“王浩,你再不关,我申请校园墙曝光你的生物钟!”
王浩迷迷糊糊坐起来:“曝光可以,别配丑图。”
我洗漱时,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掌心那块创可贴边缘又卷了,像提醒我这几天所有事情都没有真正结束。
宿舍楼下的早餐摊照旧排队。煎饼锅边滋滋响,豆浆桶冒着白汽,阿姨一边刷酱一边催:“扫码快点,后面还有早八呢。”
王浩买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吃。今天你要去网络中心,不能空腹进行青春期与成年世界第二轮摩擦。”
我接过包子:“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那就叫关系位置专项复盘。”
我差点噎住。
九点前,我们到了网络信息中心。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墙上那张“校园网账号不得外借”的通知被胶带粘得歪了一角。吴老师已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电脑和一叠打印纸。周老师在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听起来是在和保卫处沟通西门后巷的情况。
林疏影比我们晚到两分钟。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搭浅灰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绳低低扎着。手里拎着便利店纸袋,里面露出半个饭团和一瓶无糖乌龙。她眼下倦色比昨天更明显,唇色也淡,像是早上出门太急,口红只来得及薄薄抹了一层。
她看见我,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也看着她。
昨晚那点别扭没有完全散,像一颗小石子压在鞋底。走路不至于摔倒,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王浩非常自觉地坐到离我们最远的位置,还假装研究墙上的路由器安装规范。
吴老师敲了敲桌面:“先开会。昨晚十点的校园墙空镜帖,管理员已经联系上了。对方同意配合学院做原始投稿留存,但涉及投稿人隐私,暂时不向学生公开身份信息。我们能拿到的是投稿时间、编辑时间、图片原始上传记录和聊天截图留存。”
我立刻坐直。
周老师挂了电话,说:“保卫处昨晚没有让学生去现场。属地民警反馈,后巷没有发生冲突。现在重点不是谁在巷子里,而是谁提前制造了‘十点后巷’这个叙事。”
林疏影把纸袋放到桌边,声音平稳:“先按时间线。”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这几天我做表格越来越熟练,熟练得有点心酸。后巷诱导短信、林疏影与沈耀会面、邱志强名片、沈耀询问我是否会乱跑、校园墙十点空镜帖、沈耀那句“看来他还算听你的”,一条条排下来,像把昨晚那团乱麻摊在白纸上。
排到“沈耀言论”时,我停了一下。
昨晚那点情绪又冒上来。
我还是念了出来:“能证明沈耀对我是否赴约表现出关注,不能证明他参与短信或投稿。”
吴老师点点头。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像是听出了我把那句“不能证明”咬得有点重。
周老师把校园墙管理员发来的留存信息投到屏幕上。
第一行:图片上传时间,21:54:37。
第二行:文字投稿时间,21:58:12。
第三行:定时发布时间,22:00:00。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盯着第二行,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拉直了。
“它不是十点以后发现我没去才写的。”我说。
王浩也反应过来:“九点五十八就投稿了?那时候还没到十点啊。”
周老师点头:“所以这篇帖子的标题‘今晚没人来’,不能被当成现场观察后的描述。至少从留存记录看,文案在十点前已经准备好。”
我心跳快起来。
这不证明是谁发的,也不证明沈耀。可它证明了后巷帖不是一个路人十点后看到空巷随手发瓜,而是有人提前准备好叙事,等到十点准点发布。
吴老师看向我:“陈木,你来说,这条记录能证明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能证明校园墙‘西门后巷今晚没人来’帖的图片上传和文字投稿发生在约定十点之前,发布为十点整定时或准点发布。它支持该帖存在预设文案和预设发布动作,不能证明投稿人身份,不能证明图片拍摄时间,也不能证明地上蓝白纸角来源。”
说完,我自己都有点恍惚。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我,大概会兴奋地喊:“他们露馅了!”
现在我说了一长串“不能证明”。
不够爽。
但这一次,吴老师说:“可以。”
林疏影也轻轻看了我一眼:“这句不只是像样。”
我心口热了一下,又因为昨晚那点别扭,没有敢看她太久。
管理员的聊天截图继续往下翻。
投稿人发来的话很短:“十点发,标题按这个。图别压太狠,纸角要看得见。”
纸角要看得见。
这几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气氛又沉了下去。
王浩小声骂了一句:“这不是摆拍是什么?”
周老师瞥他一眼。
王浩立刻闭嘴。
吴老师说:“只能说投稿人要求突出纸角,不能直接说摆拍。纸角来源还要等后续现场和维修点核验。”
我点头。
可我心里已经明白,那片蓝白纸角不是随便掉在那里的。它太懂我想要什么了。车架号、质检标签、后巷、一个人来,每一样都往我最容易被牵动的地方戳。
会议结束时,周老师让我们下午照常上课。校园墙投稿记录由学院和管理员留存,后续保卫处会联系维修点老板邱志强了解后巷纸角和昨晚现场情况。
“陈木,”周老师特意点我,“你下午有体育课吧?”
我愣了一下:“有。”
“去上。不要因为这边有新线索就把所有课都变成选修。”
王浩在旁边幸灾乐祸:“陈木同学,正式渠道要求你去跑八百米。”
我脸一黑:“是体测摸底,不一定跑八百。”
事实证明,人不能立这种旗。
下午体育课,老师第一句就是:“今天男生八百米摸底,女生仰卧起坐,先看看大家暑假荒废成什么样。”
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塑胶跑道有股热味。旁边篮球场上有人穿着科比球衣投三分,投丢以后还要喊“手感没开”。我们这排男生站在跑道边,个个脸色像刚收到校园网断网通知。
王浩拍着肚子:“我宣布,八百米是对黄焖鸡文明的迫害。”
我原本以为自己体力还行。
结果第二圈后半段,腿就开始发沉。昨晚没睡好,早上开会时神经一直绷着,跑到最后一百米时,我脑子里居然还在自动排列“21:54上传、21:58投稿、22:00发布”。
老师在终点喊:“陈木!跑步看前面,不要像在脑子里调数据库!”
旁边同学笑成一片。
我冲过终点,弯着腰喘气,成绩很一般。
王浩更惨,跑完以后瘫在草坪边,说自己的人生需要一次系统回滚。
我喘着气看手机。
林疏影发来消息:“网络中心的记录我看完了。你今天表述不错。”
我盯着这句,犹豫了很久,回:“昨晚那句话,我有点冲。”
她没有立刻回。
操场边有人卖冰水,扫码付款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体育老师吹哨让下一组准备,几个女生从看台下面经过,讨论晚上社团面试要不要化妆。
过了两分钟,林疏影回:“我知道。”
我心里一沉。
下一条很快又来了:“但你不舒服也正常。没人喜欢被说成只会听话。”
我坐在草坪边,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忽然觉得那颗鞋底的小石子松了一点。
我打字:“我不是不想听你的。”
删掉。
重新写:“我不想把判断风险和听你安排混在一起。”
这句话发出去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绕。
林疏影却回:“这就对了。我也不想把你教成只会等我批改的人。”
我怔住。
她又发:“你以后要学会自己判断,也要允许自己被提醒。成熟不是谁都不听,是知道谁的话为什么值得听。”
我看着屏幕,胸口那点闷终于慢慢散开。
王浩在旁边探头:“和好了?”
我把手机扣住:“你怎么什么都看?”
“我没看内容,我看你表情。”王浩躺在草坪上,虚弱地说,“你刚才像被老师批改作文,现在像作文终于及格。”
我懒得理他。
傍晚下课,我和王浩去三食堂吃饭。今天糖醋里脊依旧没赶上,阿姨给我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多舀了点汤:“小伙子,多吃点,看你跑步跑得脸都白了。”
王浩端着绿豆汤感动得不行:“阿姨都比体育老师有人性。”
我刚坐下,周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木,你现在方便听吗?”
我立刻放下筷子:“方便。”
“校园墙管理员刚补发了一段完整投稿聊天记录。”周老师声音很沉,“同一个投稿人在九点五十九分又发过一句话,之前管理员没注意到,刚才整理时截出来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周老师说:“他说,如果十点零五之前有人到,就用B稿;没人到,就用A稿。”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王浩也不喝绿豆汤了,抬头看着我。
周老师继续说:“A稿就是昨晚发出来的‘某大一侦探怂了’。B稿没有发布,但管理员留了缩略图和标题。”
“标题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周老师说:“‘深夜赴约的大一新生,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
我后背慢慢发凉。
这意味着,不管我去不去,对方都准备好了故事。
我不去,就是怂。
我去了,就是越界。
我以为自己昨晚是在躲一个钩子,现在才发现,那条后巷里早就放了两只钩子。
周老师又说:“还有一件事。B稿的缩略图里,除了后巷,还有一辆白色电动车。吴老师放大后看见车身侧面有一块蓝白标签,编号和赵明远拍到的那辆不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
餐盘被我带得晃了一下,番茄汤洒在桌面上。
三食堂里人声鼎沸,阿姨在窗口喊“后面同学别挤”,社团招新的喇叭还在放歌。可那一瞬间,我耳边只剩周老师最后一句话。
“陈木,可能出现第二辆带校园换换质检标签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