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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查公司,不查人

我在搜索框里打下“沈耀 东耀供应链”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

下一秒,我把“沈耀”删掉。

屏幕上只剩下“东耀供应链”。

网络信息中心的早晨比我想象中吵。隔壁机房有老师在调投影,走廊里几个新生抱着路由器排队报修,有人边刷学习通边抱怨校园网认证又掉线。王浩端着两杯豆浆站在我身后,吸管插歪了,豆浆洒在塑料袋里一小片。

“兄弟,”他小声说,“你刚才那个删除动作,像在悬崖边勒马。”

我盯着屏幕:“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见证成长。”王浩把一杯豆浆放到我旁边,“以前你肯定直接搜人名,还要加关键词‘是不是反派’。”

我本来想怼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昨晚林疏影那句“查公司,不查人”,我现在大概率已经把沈耀、东耀、维修点、校园墙和陌生短信全塞进一个结论里,然后逼着搜索引擎替我证明。

可搜索引擎不是证据。

更不是判决书。

吴老师端着保温杯从值班室出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先说你准备查什么。”

我坐直了一点:“公开工商信息。公司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成立时间、法定代表人、股东信息、经营范围、注册地址、联系电话。只记录来源和截图时间,不查个人隐私,不把名字相同当成同一个人。”

吴老师点头:“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我脸有点热:“不把名字相同当成同一个人。”

王浩在旁边举手:“老师,这句建议贴他电脑壁纸。”

吴老师没理他,只把一张空表推到我面前:“表头自己写。”

我打开文档,先敲下七列:信息项、内容、来源、获取时间、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待核验问题。

敲完“不能证明什么”时,我已经有点条件反射地烦。

但这几天我也慢慢明白,真正有用的证据表格里,“不能证明”往往比“能证明”更重要。它像一根绳子,拴住我那条总想冲出去的腿。

林疏影是九点十分到的。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衬衫,外面搭浅灰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有几根碎发没收好。手里拎着便利店纸袋,里面露出一个没拆的饭团和一小瓶常温酸奶。她走进来时,先把酸奶放到桌上,又从包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

那股很淡的橙花味散开。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腕上那根黑色发绳,还有车门上那道被我刮出的白痕。

38640。

这个数字还在我的还款计划里,像一块压在表格最下面的石头。

林疏影看见我的搜索框,眼神停了一下。

我下意识解释:“我删了。”

她抬眼看我:“删掉什么?”

我耳根发热:“人名。”

她笑了一下,很浅:“这次算你自己判断?”

我想起前几天那场“听你的”和“自己判断”的别扭,胸口微微一动:“算低权限自主判断。”

王浩在旁边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林疏影眼里那点笑意很快收住。她坐到我旁边,却没有替我查,只把自己的电脑打开:“我这边查公司资料库。公开资料归你,星空创投内部收到过的项目材料归我。两边分开记,别混。”

“好。”

我先从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起。

“东耀供应链”跳出来的结果不多。最上面一条是“东江市东耀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时间是2020年8月17日,注册资本五百万,登记状态存续。经营范围里有供应链管理服务、再生资源回收、电动自行车销售、二手车经纪、普通货物仓储。

我把每一项录进表格。

写到成立时间时,王浩小声“嘶”了一下:“八月十七?比我们开学早不了几天。”

我手指也停住。

这时间太敏感了。

东大九月初开学,校园换换的质检车问题也是这几天爆出来的。一家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供应链公司,出现在第三辆质检车拖离签收单上,怎么都不像巧合。

可我还是把那股“就是它”的冲动按下去,在“能证明什么”里写:

“公开工商信息显示,东江市东耀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于2020年8月17日登记成立,经营范围包含供应链管理、再生资源回收、电动自行车销售等,与签收单中‘东耀供应链’字样存在名称和业务范围上的对应可能。”

然后在“不能证明什么”里写:

“不能证明签收单中的‘东耀供应链’必然指向该公司;不能证明该公司实际接收第三辆质检车;不能证明其与沈耀本人存在关系。”

写完最后一句,我自己都觉得胸口闷。

林疏影没有看我,只轻声说:“继续。”

我继续查股东信息。

屏幕刷新出来的那一刻,我听见王浩在身后吸了一口气。

股东栏里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东耀企业管理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股百分之八十五。

另一个是自然人股东:邱志强,持股百分之十五。

邱志强。

西门捷达电动车维修点老板。

沈耀昨晚递给林疏影的名片上,也是这个名字。

我指尖一下绷紧,差点把键盘敲出重音。

“这能证明维修点老板就是股东。”王浩忍不住说。

“不能。”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只能证明工商登记里有一个叫邱志强的自然人股东。需要核验身份证、联系方式或维修点营业执照,才能确认是不是同一人。”

王浩看着我,表情像第一次发现我还能主动给自己泼冷水。

吴老师在旁边点头:“这句写进去。”

我写:

“股东信息显示自然人股东姓名为邱志强。该姓名与西门捷达电动车维修点老板名片姓名一致,但目前仅能证明姓名一致,不能直接证明为同一自然人。”

林疏影这时把电脑转过来。

她屏幕上不是工商网页,而是一份星空创投内部资料库里的项目简介。封面写着“城北新能源末端回收网络合作设想”,提交人是沈耀,提交时间是上周。

我心跳慢了一拍。

林疏影的指尖停在合作方清单一栏。

里面有一行:东江市东耀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这是沈耀上周发给我爸办公室的材料副本。”她说,“他想推动林氏旗下旧物流园做新能源回收和末端配送改造,东耀供应链是他列的渠道合作方之一。”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像有一根线终于绷直:沈耀不是听到校园换换以后临时知道东耀这个名字的。他至少在上周,就把东耀供应链放进了自己的项目材料里。

可下一秒,林疏影把电脑转回去。

“陈木。”她叫我。

我抬头。

她看着我:“这能证明什么?”

我喉咙发干。

如果是几天前,我会说,能证明沈耀和东耀有关系,能证明他肯定知道第三辆车,甚至能证明他在背后搞鬼。

可现在,我盯着表格,慢慢说:“能证明沈耀提交给林氏的项目材料中,将东江市东耀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列为渠道合作方。不能证明沈耀参与第三辆质检车拖离,不能证明他知道校园换换内部材料外流,不能证明他发过任何威胁短信。”

说完,我胸口憋得难受。

林疏影却点头:“这句稳。”

我没有因为这个“稳”高兴。

因为越稳,越说明事情更麻烦。

它不是一个可以靠我喊出名字就结束的阴谋。它有公司、项目材料、维修点、校园创业团队、校园墙投稿链路,还有林氏那边的旧物流园。每一条线都像一根插进泥里的钢筋,露出来的部分不多,下面却可能连着一整片地基。

十一点,周老师和李老师也到了网络信息中心。

李老师看完我们整理的表格,脸色沉得厉害:“校园换换昨晚提交的第三辆车状态表里,只写‘待拖离回收渠道’,没有写东耀供应链。签收单上却出现东耀供应链。这个差异必须让他们解释。”

周老师补充:“还有邱志强。保卫处那边已经联系西门捷达电动车维修点,要求下午配合核验营业执照、接收记录和昨晚监控。学生不去现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眼睛看着我。

我点头:“我不去。”

王浩立刻举手:“我作证,他今天中午还要和我去吃黄焖鸡。”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吃饭可以,别把黄焖鸡也写进证据表。”

王浩严肃点头:“那是生活事实,不是案件事实。”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气氛松开一点。

中午我们真的去了三食堂旁边新开的黄焖鸡窗口。队伍排得很长,前面两个学姐讨论社团招新,一个说今年公众号运营都要会剪视频,另一个说短视频风口来了,连校园跑腿都开始拍抖音。阿姨把砂锅端出来时,汤汁咕嘟咕嘟冒泡,土豆炖得很软,王浩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说正式渠道也需要补充蛋白质。

我吃了几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疏影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糯米趴在她电脑旁边,一只爪子按住酸奶瓶,眼神很无辜。旁边的饭团终于拆开了,缺了一角。

林疏影:“嫌疑猫试图控制酸奶供应链。”

我盯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我回:“建议先查猫,不查人。”

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幼稚。

她隔了半分钟回:“猫已承认越权,但拒不退赃。”

王浩凑过来看我表情,啧了一声:“低权限关心升级成宠物联合执法了?”

我把手机扣下:“吃饭。”

可那点轻松只维持到下午。

一点半,我去上高等数学习题课。

老师在讲多元函数极限,黑板上写满了趋近路径。我明明盯着题,却总把“不同路径可能得到不同结果”看成“不同证据链可能指向不同结论”。轮到我上去做题时,我把一个分母里的平方漏掉了,最后算出来的极限比答案多了个二。

老师看了我一眼:“陈木,你最近是不是总想一步到终点?”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

我脸热得厉害,拿粉笔把那一行擦掉,重新从路径开始写。

粉笔灰沾到指尖时,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题。

一步到终点。

我这几天一直都想一步到终点。想一步证明宋启,想一步证明周师兄,想一步证明沈耀,想一步证明自己不是靠林疏影站在这里。

可题不是这么做的。

人也不是这么长大的。

下课后,我没有直接跑回网络中心,而是先把错题拍下来,写了两行笔记:路径不同,结论不能提前合并;条件不足,不能用想要的答案补齐。

王浩看见后沉默了三秒:“你现在连高数错题都像证据表。”

“至少这次保留原题。”我说。

下午三点,网络信息中心又有了新进展。

吴老师把一页公开信息投到屏幕上:“东耀供应链登记的企业联系电话,尾号9137。”

我心里忽然一跳。

周老师看向我:“陈木,把你之前收到的陌生短信号码截图调出来。”

我手指有点发僵。

那条短信我一直保存着。

“你能查到校园换换,只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查到。疏影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发送号码,尾号也是9137。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一点点抽紧。

王浩不说话了。

李老师脸色变得更难看:“同一个号码?”

吴老师抬手制止:“先不要说同一个。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公开企业联系电话尾号与陈木收到的陌生短信号码尾号一致。是否完整一致,需要在合法范围内比对完整号码来源;短信号码是否可能被伪装、转接或由他人使用,也要核验。”

我盯着屏幕,胸口一阵发紧。

尾号9137。

它把东耀供应链从签收单上的五个字,拖到了我手机里那条威胁短信旁边。

我慢慢把这条写进表格:

“公开企业联系电话尾号与陈木收到警告短信号码尾号一致。能证明二者存在号码层面的待核验重合点;不能证明短信由东耀供应链发送,不能证明发送者身份,不能排除号码伪装、借用或信息登记滞后。”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我手心全是汗。

林疏影坐在我斜对面,安静看着投影。

她今天一直很稳。

稳到我差点忘了,那条短信里用的是“疏影”,不是“林总”。稳到我差点忘了,沈耀已经把东耀放进林氏项目材料里,而她今晚可能还要面对家里那张看不见的桌子。

我低声说:“这次,我没有把它写成结论。”

林疏影看向我。

她眼底有一点疲惫,却也有很轻的柔和:“我看见了。”

只是三个字。

我胸口那股紧绷忽然松了一点,又很快被更大的压力压住。

因为她手机在这时震了。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林董。

林疏影看了两秒,起身走到走廊接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指尖轻轻按在酸奶瓶盖上。她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走廊尽头有学生抱着打印好的简历跑过去,纸张哗啦作响,像某种不合时宜的风。

几分钟后,她回来。

她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更淡。

我心里却沉了一下:“怎么了?”

林疏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停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不是沈耀。

是林董秘书发来的会议通知。

“今晚八点,林家老宅。林董、沈耀、法务顾问在场。议题:东耀供应链与东大校园换换事件对林氏城北项目的影响。林董请林总携东大学生陈木一同到场,说明其参与调查的边界与依据。”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浩在旁边下意识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回去。

林疏影把手机扣下,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稳:

“陈木,这次不是校园墙了。”

我喉咙发紧。

她继续说:“这是我家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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