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四个数字不是钥匙
9137四个数字亮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像有人把所有灯同时打开。
东耀供应链公开电话尾号。
陌生短信尾号。
沈耀手机弹窗里的尾号。
现在又多了一个,表单外部协作者周启明绑定手机号后四位。
它们像四枚钉子,一枚一枚钉在同一块木板上。我甚至已经能想象自己把木板翻过来,看见后面藏着完整的名字、完整的号码、完整的指令链。
可吴老师那句“这次更要慢”落下来,小会议室里连豆浆瓶盖被林疏影拧开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楚。
我盯着投影。
周启明。
9137。
我喉咙发干,第一反应不是写表,而是想问:“能不能看完整手机号?”
这句话已经顶到舌尖了。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说“不行”,只是把没开封的豆浆推到我手边,声音很轻:“先喝一口。”
我没动。
王浩站在旁边,连平时最会接话的人都闭了嘴。他刚才还想吐槽“9137是不是东江市诈骗界统一客服号”,现在只敢用眼神看我。
周老师把笔放下:“陈木,你说。”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机会。
这几天我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你准备怎么写”。可这一回,我真的不想写“不能证明”。
我想要完整号码。
我想要一锤定音。
我想知道那个把“疏影不是你该站的位置”发到我手机上的人,和这个周启明是不是同一个人。
更想知道,名单里那一行“信息工程学院”“松园”“竞赛”,到底是不是我。
“可说明内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校园换换补交的协作者邀请记录显示,外部协作者实名备注为周启明,绑定手机号后四位为9137。该尾号与此前多个待核验节点重复出现。”
吴老师点头:“不能证明?”
我握着笔,手心出汗。
“不能证明完整号码一致。”我说,“不能证明周启明就是警告短信发送者,也不能证明他和东耀-9137、沈耀手机里的联系人是同一使用人。更不能证明宋启知道他后续如何使用名单。”
说完这几句,我胸口像被人按住。
理智上我知道这话对。
情绪上我觉得自己像又把门关上了。
林疏影把豆浆瓶盖拧开,递给我:“你刚才没有问完整号码。”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的一下。她的指甲油又蹭掉了一小块,指节有点凉,手背那块创可贴还在。
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常温的,不甜。
“我想问。”我说。
“想问正常。”她说,“你不问,才是今天的进步。”
我心里那股憋闷没有因为这句夸奖消失,反而更酸。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周老师把投影切到下一页:“学校这边会要求校园换换补交完整审计记录和外部协作者授权说明。完整手机号由老师和创新创业办公室核验,学生不接触。”
我点头。
吴老师看着我:“你可以做一件事。”
我立刻抬头。
“不是查号码。”他说,“设计核验表。你不是最喜欢表格吗?把所有9137节点按来源、持有人、可核验路径、可用范围拆开。个人短信归你自己和学校留存;工商电话归公开信息;企业微信和项目授权归林氏法务;表单绑定号码归学校侧。每一类由有权限的人核验完整号码,最后只输出比对结果和差异项。”
我愣了一下。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爽。
没有打开后台,没有一行代码跑出真相,也没有我把完整号码拍在桌上让所有人闭嘴。
但它能走。
能走得稳。
我重新打开表格。
第一列:9137节点。
第二列:材料来源。
第三列:完整号码持有人。
第四列:陈木可接触范围。
第五列:后续核验路径。
第六列:不能证明内容。
王浩凑过来,小声说:“你这表格越来越像现实世界的迷宫地图了。”
我说:“迷宫至少要知道哪堵墙不能穿。”
吴老师听见了,终于笑了一下:“这句话比昨天的‘会,不等于有权限’差一点,但方向对。”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可我写到“个人警告短信”那一行时,还是停住了。
那条短信现在存在我的手机截图里,也存在周老师的留存记录里。尾号9137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我不能把它当答案,却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林疏影忽然说:“你可以把自己的感受写在个人备忘里,不要写进正式事实表。”
我看向她。
她今天没化很浓的妆,淡口红被豆浆蹭掉了一点,发尾有一小撮猫毛,应该是糯米早上留下的。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神还是稳的。
“写什么?”我问。
“写你害怕。”她说,“写你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冲你来的。写完以后,把它放在备忘里,不要让它替你填事实表。”
我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比“不能证明”更难。
因为承认害怕,比承认证据不足丢脸多了。
上午十一点四十,周老师把初步9137节点核验表发给创新创业办公室。林疏影把林氏法务那边能提供的材料范围单独列出来,发给她助理。吴老师则让我留下来,继续补网络中心的低权限值班记录。
“又值班?”我下意识问。
吴老师看表:“你以为规则只在大事里练?”
王浩在门口憋笑:“陈师傅,今天可能有人报修‘手机号尾号重复导致心跳异常’。”
我瞪他。
结果下午的第一张报修单,还真和手机号有关。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抱着电脑过来,说学习通绑定的旧手机号收不到验证码,想让我帮他查后台能不能看到完整号码。
我刚坐下,心里就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完整号码。
这四个字今天到处都是。
男生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我只记得后四位,7812。你们网络中心不是能查吗?”
旁边王浩端着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差点把吸管咬扁。
我看着报修单,先让自己把呼吸放慢。
“网络中心值班学生不能查询学习通后台完整手机号。”我说,“你可以通过学习通账号申诉入口、学院教务老师或者辅导员重置绑定。这里能登记故障和引导流程,不能替你查个人信息。”
男生有点不耐烦:“我查我自己的也不行?”
这句话让我心口又跳了一下。
上午我不也差点这样说吗?
只查自己的那一行。
只看自己的完整号码。
只确认是不是我。
每个“只”听起来都很小,可一旦绕过权限,后面就会开出更大的口子。
我把申诉流程写在便利贴上,推给他:“你要证明这是你自己的账号,不是在这里口头说。流程有点麻烦,但这样对你也安全。”
男生皱着眉走了。
王浩凑过来:“你刚才的表情,像学习通本人欠你钱。”
“它确实欠我很多签到时间。”我说。
王浩乐了:“这句像大学生了。”
我低头把报修原话录进去,没有改写:
“学习通旧手机号无法接收验证码,学生称只记得后四位,希望查询完整手机号。”
规范分类:账号绑定问题,引导正式申诉。
录完以后,我在旁边个人备忘里写了一句:
后四位会让人产生“马上就差一点”的错觉。
下午我还有一节高等数学。
从网络中心赶到明理楼时,教室里空调又坏了一半,前排同学拿书扇风,后排有人用2020年最流行的那种口罩挂在下巴上,一边刷短视频一边等老师点名。学习通签到二维码投在屏幕上,大家举着手机对准投影,像一片整齐的电子稻田。
我坐下时,老师正在讲洛必达法则不能乱用。
“条件不满足,形式再像也不能直接套。”老师敲黑板,“看见零比零,不等于可以马上求导。”
我手里的笔停住。
王浩从后排给我发微信:“别笑,高数老师今天也在讲不能证明。”
我回了一个句号。
十分钟后,老师点我上去做题。
题目不难,分子分母同时趋近于零,需要先化简再判断能不能用洛必达。
我脑子里却全是9137、周启明、东耀联系人、完整号码持有人。
我直接写了求导。
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陈木,你条件呢?”
粉笔在我手里顿住。
全班有几个人回头看我。
耳根一下子热起来。
我把刚写的那一步擦掉,重新写等价变形。粉笔灰沾在手指上,像一层很薄的白雾。
老师没有骂我,只说:“急着用工具,是因为你想快点看到答案。但数学不管你急不急。”
我低头说:“知道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在错题旁边写:
形式相似不等于条件满足。
尾号相同不等于完整号码一致。
王浩看见以后,沉痛地说:“兄弟,你已经把高数活成证据法了。”
我说:“至少这题不会再错。”
他把一根烤肠塞给我:“吃。林总不在,我替她提醒,不替你安排。”
我被他学得差点笑出来。
傍晚,林疏影给我发消息时,我正在三食堂排黄焖鸡。窗口阿姨动作飞快,铁勺敲在不锈钢盆上,土豆、鸡块、青椒一起落进碗里,热气往上冒。前面有同学讨论谁抢到了社团招新的名额,后面有人抱怨健康码早上又加载慢。
林疏影发来一张照片。
糯米趴在她电脑键盘上,爪子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表头隐约能看见“9137节点核验范围”。旁边放着一盒没动的沙拉和一杯只喝了两口的无糖乌龙。
林疏影:“嫌疑猫试图用体重参与号码比对。”
我回:“猫有没有完整授权?”
她回:“没有。且拒绝提供手机号。”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你吃饭。”
刚发出去,我又补了一句:“提醒,不安排。”
这次她很快回:“收到。低权限健康建议有效。”
我端着黄焖鸡找座位时,心里那股白天一直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可松了没多久,周老师的电话就来了。
“陈木,你现在方便听吗?”
我把餐盘放下:“方便。”
王浩立刻收了笑,坐直。
周老师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校园换换刚补交了外部协作者授权说明。宋启的说法是,周启明是西门捷达维修点介绍的临时地推,只负责在新生群推广表单,不参与名单导出和使用。”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但是?”我问。
周老师沉默了一秒:“表单平台审计记录里,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周启明账号有一次导出动作。”
食堂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
我听见黄焖鸡汤汁还在碗里轻轻冒泡。
“导出了什么?”我问。
“完整内容暂时不由你接触。”周老师说,“学校老师会核验。但导出记录的筛选条件摘要里,出现了几个关键词。”
我闭了闭眼。
周老师的声音压低:“信息工程学院,松园,竞赛,预算一千五到三千。”
王浩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有说话。
那几个词像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准确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信息工程。
松园。
竞赛。
预算一千五到三千。
那是我八月三十一号晚上在新生群和需求摸底表里亲手留下的碎片。
我很想问:是不是我?
可电话那头,周老师像是提前知道我会问,先说:“陈木,先别问是不是你。今晚你只需要记录一件事:周启明账号存在导出动作,筛选条件疑似指向一类新生特征。具体受影响范围由学校核验。”
我用力握住筷子,指节有点发白。
林疏影的消息就在这时跳出来。
“我看到周老师同步了。”
下一秒,她又发:
“我知道你想问是不是你。”
我盯着屏幕,胸口发闷。
她发来第三句:
“这次先别一个人扛。把饭吃完,来网络中心。我们查范围,不查恐惧。”
我抬头看向三食堂外面的天。
东江市九月的傍晚还闷热,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食堂门口有人骑共享单车擦着人群过去,有人举着奶茶拍照,有人因为学习通签到没成功骂了一句。
这些声音都很真实。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看不见的表格里。
而那张表格的筛选条件,刚刚被人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