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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校门口的赔偿单

我第一次见到林疏影,是在东江大学南门口。

准确地说,是我用一辆掉链子的共享单车,刮了她的车。

九月初的东江还热,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卷边,校门口挤满了拖行李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保安举着喇叭喊“车辆即停即走”,奶茶店门口的冰柠茶一杯接一杯,空气里混着煎饼果子的葱花味、消毒水味,还有刚下过阵雨后水泥地蒸起来的潮气。

我背着电脑包,左手拖行李箱,右手扶着一辆扫来的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从老家带来的两袋咸鸭蛋和一包我妈硬塞的床单。

王浩在电话那头催我:“陈木,你到哪儿了?三食堂今天有红烧鸡腿,新生卡打八折,我先给你占位置啊?”

“马上到。”我低头看导航,“南门进来直走,过图书馆右转是吧?”

“你别看导航了,东大校园又不大。”

下一秒,我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前面一辆电动车突然横着窜出来,后座阿姨抱着一箱矿泉水,水箱一歪,塑料膜哗啦散开。我下意识捏刹车,刹把松得像一截坏掉的筷子。车轮碾过积水,行李箱卡住后轮,我整个人连车带包往右一歪。

刺啦。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拿砂纸从我心口磨过去。

我撑着地站起来,掌心火辣辣地疼,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看旁边那辆车。

午夜蓝色,车身线条低而漂亮,停在梧桐树影下面,像一条安静的鱼。右后门被我的车把蹭出一条白痕,雨水顺着划痕往下淌,像一道很细的伤口。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王浩还在电话里喊:“喂?陈木?你怎么没声了?鸡腿要不要辣?”

我盯着车尾那个字母标,喉咙发干:“胖子,我可能……把我四年生活费刮没了。”

车旁的驾驶位门开了。

下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电视剧女总裁的夸张气场,没穿高跟鞋,脚上一双白色平底鞋,米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黑发绳。她撑开一把小伞,伞面不是纯黑,而是带着一点灰蓝,像雨天的江面。

她先看了我掌心一眼,又看车门。

“摔疼了吗?”

我愣住。

这句话把我准备好的“对不起我赔”全堵回去了。

我连忙把单车扶起来,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刹车没看好。我赔,您别报警,能不能先让我拍个照?我不是想赖账,我就是……”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清,像刚擦过的玻璃,但不冷。她没有打断我,只等我把话说完。

我越说越乱:“我是今天刚报到的新生,身上没多少钱,但我可以写欠条。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都在,我可以压给您。”

“身份证不能随便压给别人。”她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录取通知书也不行。”

我被她一句话说得脸更热。

旁边已经有人围过来。一个穿篮球背心的学长吹了声口哨:“兄弟,帕拉梅拉啊。”

另一个女生小声说:“这得赔多少?”

我听见“帕拉梅拉”三个字,心里更沉。我家在苏北小县城,父母开一家不大的五金店,整个暑假我在店里帮忙,顺手给邻居修路由器、装监控,攒了七千二。来东江前,我爸拍着我的肩膀说,男孩子到外面读书,别怕穷,怕的是没骨气。

可骨气不能当钣金费。

女人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挡住我头顶滴下来的梧桐雨水。

“先别围着。”她对旁边的人笑了下,“新生报到已经够乱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距离感淡了些,眼尾有很轻的弧度。围观的人不好意思再拍,陆续散开。

我低头擦了擦手上的泥,越发不敢看她。

“你叫什么?”她问。

“陈木。木头的木。”

“东江大学?”

“信息工程学院,人工智能方向。”

她挑了下眉:“大一就分方向?”

“大类招生,宣传册上这么写的。”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实际可能先学高数、线代和C语言。”

她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还挺诚实。”

我没觉得这是夸奖,只觉得更窘。

她拿出手机,拍了划痕,又拨了个电话。电话里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她简单说了车位和情况,让对方过来评估。她说话不急,每句话都很短,但信息很清楚。

我站在一边,心里开始疯狂计算。

车漆一条划痕,网上说抛光三百,补漆八百,豪车贵一点算三千。就算加上误工,五千?我暑假攒的钱还能剩点。

我打开手机搜索“保时捷划痕修复多少钱”,越看越觉得有希望。理工男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以为搜索结果能代替现实。

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赶到,蹲下看了一眼,又用手电照了照车门边缘。

“林总,右后门铝件,漆面到底了,门边有一点变形。雷达没伤到,但要进店拆检。保守估,三到五万。”

三到五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旁边新生拖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轮子咕噜噜响。有人在喊“校园卡免费领”,有人在问“宿舍楼怎么走”,这个世界照常热闹,只有我像被按进水里。

我忍不住开口:“师傅,能不能……先抛光?如果只是漆面,我看网上有人说……”

工装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嘲笑,但那眼神比嘲笑更让我难受。

“小同学,网上那个多半是普通钢板车门,还是没伤到底漆的。你这个位置有折线,硬抛会越抛越明显。你学工科的吧?材料、结构、工艺,不是一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疏影没有趁机追着我问钱,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处理另一个世界的消息。她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上是一只趴在窗边的橘猫。

这一点很奇怪。

几分钟前,在我心里她还是“豪车车主”“赔偿对象”,是一个离我很远的符号。可那张橘猫照片、那根随手套在腕上的发绳、她伞边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桂花糕碎屑,又把她拉回了具体的人。

她收起手机,问我:“你刚才说可以写欠条,是真的想负责,还是被吓到了?”

“真的想负责。”我说。

“三到五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你现在有多少钱?”

我沉默两秒:“七千二百三十六。”

她看了我一眼。

我补充:“饭卡里还有两百,不算。”

她忍了下,还是笑出声。不是嘲笑,更像是觉得这句话太认真。

我脸烧起来:“我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她收住笑,声音温和了些,“所以我才问。”

她没有当场要钱,而是让我跟她到校门旁边的咖啡店坐一会儿。那家店被报到的新生和家长挤满,空调开得很足,吧台后面贴着“健康码请提前出示”的提示。2020年的九月,大家已经习惯进门扫码,口罩挂在耳朵上,喝东西时才拉下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包放在膝盖上,像抱着最后一点安全感。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又问我喝什么。

“不用,我不喝。”

“你手在抖。”她说,“低血糖?”

“紧张。”

她看了我两秒,给我点了一杯热豆浆。

“咖啡店有豆浆?”我没忍住。

她指了指旁边柜台:“隔壁早餐铺买的,我刚才本来要拿给朋友。现在先给你。”

热豆浆装在一次性纸杯里,杯壁烫手。我捧着它,忽然闻到一点豆香和糖味,刚才堵在胸口的慌乱才慢慢落地。

“林疏影。”她把一张名片推过来,“星空创投。”

黑底烫银的名片很薄,压在桌面上却像很重。

我看见“创始人”三个字,心里又紧了一下。

她像看穿了我:“不用把这三个字想得太吓人。公司刚创业几年,办公室也会漏水,打印机也会卡纸,我早上还在跟行政吵为什么绿萝又死了一盆。”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赔偿我会走保险和定损,不会让你被路边报价吓死。”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但责任是责任。你成年了,签字的时候就要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我点头。

她问:“你会什么?”

“C,Python,会一点Linux。高中参加过信息学竞赛,省二。”我下意识说完,又觉得不够,“也给家里店铺写过一个进销存小程序,能扫条码记库存,就是界面很丑。我还……”

说到这里,我停住。

因为我发现,自己急着证明“我有用”的样子,挺狼狈。

林疏影却没有催。她用吸管搅了搅冰美式,杯子里的冰块轻轻碰壁。

“你可以不用一口气把自己卖完。”她说,“我不是来面试你的。”

我低声说:“可我得还钱。”

“还钱的方法很多。你可以分期,也可以勤工俭学,也可以用技术帮我做些小活抵一部分。但前提是,你得先证明你能把一件小事做稳。”

“什么小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页打印纸,折角压得很平,上面是几行接口日志和一张表格。

“今天下午我来东大,是想去创业孵化中心看一个学生团队。他们做校园二手交易小程序,号称能用算法识别刷单和诈骗账号。路演材料写得很漂亮,但我看了他们的后台截图,觉得数据不太对。”

我眼睛不自觉被那张表吸住。

新增用户、活跃用户、成交单数、举报数。几个数字摆在一起,像一排不肯对齐的齿轮。

我看了半分钟,指着其中两列:“这里有问题。新增用户涨了三倍,成交单数只涨了不到一成,举报数反而下降。可能是他们买了注册量,或者把失败交易过滤掉了。”

林疏影没有立刻夸我,只问:“依据?”

我卡了一下。

“直觉。”我说完就后悔。

她看着我,眼神没变,但我感觉自己被轻轻按住了。

“直觉可以是起点,不是结论。”她说,“你刚才在车门那件事上,也用了搜索结果和直觉。结果呢?”

这句话不重,却比工装师傅那句还疼。

我的脸又热起来,手指在纸杯上蹭了蹭。

“如果让我看原始日志,”我慢慢说,“我可以写个脚本,按设备指纹、注册时间、交易路径做聚类。先不判断是不是造假,只看异常分布。”

“多久?”

我想说一个很帅的时间,比如十分钟。

但我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那道划痕。

“如果只有这几列,不够。至少要半天,还得有脱敏后的明细。”我说,“我没做过真实商业数据,可能会漏。”

林疏影端起冰美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句比刚才可信。”

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窗外,校园广播开始放迎新通知。穿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跑来跑去,王浩又给我发微信:鸡腿没了,给你打了份番茄炒蛋,赶紧滚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还在十八岁的大学生活里,惦记食堂鸡腿、宿舍床位、下午的新生班会;另一半却因为一道车门划痕,被推到了一个有创投、路演、定损单和成年人责任的世界门口。

林疏影把那页纸收回去,又递给我一张空白便签。

“写你的手机号、学院、宿舍号。定损出来后我发你。至于那份数据,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两点,到东大创业孵化中心。我会给你一份脱敏样本。”

我握着笔,抬头看她。

“这是……给我机会还钱?”

“也是给我自己省点试错成本。”她说得很坦然,“如果你只是会说,我最多多一个分期还款人;如果你真能看出问题,我可能少投一个坑。”

她站起身,把没喝完的冰美式拿在手里。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衬衫袖口,那根黑色发绳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陈木。”

“嗯?”

“以后别把身份证压给别人,也别随便相信网上的维修报价。”她顿了顿,眼里带一点很淡的笑,“还有,番茄炒蛋凉了会不好吃。”

我怔住:“你怎么知道?”

她晃了晃手机。

刚才我看王浩微信的时候,屏幕亮得太明显。

我耳根一下发烫。

她撑伞走进校门外的人流里,背影很快被梧桐树影和来往车辆切碎。那辆被我划伤的帕拉梅拉还停在路边,像一张现实递给我的赔偿单。

我低头看便签。

姓名:陈木。

学院:信息工程学院。

宿舍:松园三栋 412。

手机号写到最后一位时,我停了停,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明天下午两点,创业孵化中心。

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天才。

是因为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成年人的世界不会因为你穷、你年轻、你慌张,就把账单撕掉。

但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入口。

回宿舍的路上,王浩蹲在三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两份饭,见我过来就嚷:“你可算来了!番茄炒蛋我帮你护了二十分钟,差点被隔壁桌抢走。”

我接过餐盘,闻到热油和番茄酸甜的味道,胃终于叫了一声。

“你脸怎么这么白?”王浩凑过来,“真刮豪车了?”

我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嗯。”

“赔多少?”

“还不知道。”

“那车主没骂你?”

我想了想林疏影撑伞看我的样子,摇头。

王浩立刻露出八卦的表情:“女车主?”

我把番茄炒蛋里的葱挑到一边:“吃你的饭。”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以及,先把掌心擦药。林疏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王浩伸脖子凑过来。

“谁啊?”

我迅速按灭屏幕,端起餐盘往前走。

“债主。”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除了沉甸甸的赔偿单,还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像夏末雨后梧桐叶反光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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