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昂贵的初遇
2020年9月,东江市。
初秋的骄阳依然毒辣,炙烤着这座六朝古都的柏油路面。道路两旁粗壮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随着热浪微微扭曲。
陈木蹬着一辆略显破旧的青桔共享单车,沿着东江大学外围的林荫道奋力前行。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作为东江大学计算机系的大一新生,陈木的开学第一周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忙着联谊、打游戏或是谈恋爱。他刚刚从十几公里外的物流园回来——在那儿,他花了整整四个小时,帮一家初创物流公司重构了他们漏洞百出的局域网路由协议,赚到了五百块钱的现金。
五百块,足够他半个月的饭钱。
陈木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略显温热的纸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东江市的物价很高,但他相信,只要凭借自己的技术和脑子,在这个遍地是机会的城市里,总能硬生生撕开一条生存的口子。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笃定的时候,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就在陈木骑行至一个高档商业街区的盲区拐角时,一抹刺眼的明黄色突然从右侧的巷子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逆行的美团外卖骑手,车速极快,车把上还挂着好几份即将超时的外卖,骑手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完全没有注意到主干道上正常行驶的陈木。
距离太近了。
陈木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极其复杂的物理弹道计算——如果他不避让,两车相撞,以对方的速度和电瓶车的自重,自己大概率会骨折,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陈木猛地捏死刹车,同时将车把向左侧死死打满。
“吱——!”
共享单车劣质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啸。陈木连人带车失去平衡,向左侧倾倒。
而在他的左侧,静静地停着一辆在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午夜蓝保时捷Panamera。
“砰!呲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林荫道上骤然响起。共享单车的脚踏板和陈木的身体,重重地擦过保时捷流线型的车门,留下一道长达半米、深可见底的惨白划痕。
陈木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瞬间被粗糙的柏油路面擦破,鲜血渗了出来。
那个逆行的外卖骑手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当他看清那辆被刮花的车标是一匹跃起的黑马时,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他猛地一拧油门,电瓶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入另一条小巷,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木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处理伤口。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那辆保时捷。
午夜蓝的定制车漆被生生撕裂,右侧车门和前翼子板惨不忍睹。即使陈木对豪车没有太多研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道划痕的维修费用,绝对是一个他目前根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周围很快聚集起了几个路人。有人开始拿手机拍短视频,窃窃私语。
“卧槽,帕拉梅拉,还是定制漆,这小子完了。”
“看他穿那样,估计是个穷学生吧,这下把底裤赔掉都不够。”
“刚才那个送外卖的跑得真快,这小伙子也是倒霉。要我说,趁现在车主不在,赶紧溜吧,这地方正好是监控死角。”
一个好心的大爷压低声音对陈木说:“小伙子,赶紧走吧。这车修一下起码十几万,你赔不起的。”
跑?
陈木看了一眼那个没有摄像头的死角。如果他现在骑上车混入人群,确实有很大概率能逃掉。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用手背随意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脊背挺得笔直。
“我跑了,这事就成了我一辈子的污点。”陈木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承担我该承担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围观的人见他没走,反而越聚越多。
大约十分钟后,高档商业街区的一家精品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
伴随着清脆的高跟鞋触地声,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陈木抬起头,视线撞入了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且气场强大的女人。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真丝白衬衫和黑色高腰阔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却昂贵的百达翡丽。她的五官极其精致,但那种美并不柔弱,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锋利感。
林疏影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自己爱车上那道惨烈的划痕,最后落在了站在车旁、膝盖还在流血的陈木身上。
“你刮的?”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但语气却冷得像冰。
“是。”陈木没有躲避她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逆行的外卖员为了躲避我突然冲出来,我为了自保紧急避让,撞到了您的车。外卖员跑了,我留下来负责。”
林疏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见惯了在惹祸后痛哭流涕、推卸责任、甚至下跪求饶的人。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穿着廉价T恤的男生,眼神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王助理,我的车在东江大学南门被刮了。联系保险公司和4S店,问一下午夜蓝定制漆两个面的修复报价。”
电话那头很快给出了回复。
林疏影挂断电话,看着陈木,语气毫无波澜:“定制漆,需要整面重做。4S店初步预估,维修费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五万。
陈木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卡里的存款加上刚才赚的五百块,总共不到两千。这笔钱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座大山。
“我知道你是个学生,也知道你可能拿不出这笔钱。”林疏影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淡淡地说,“但成年人的世界,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你既然选择留下来,就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没打算赖账。”陈木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才在物流园随手拿的废弃打印纸和一支圆珠笔。
在林疏影略显错愕的目光中,陈木直接将纸按在保时捷未受损的引擎盖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这是事发时的路口俯视图。外卖员的切入角度是45度,速度大约在时速35公里。我的速度是15公里。根据动量守恒和避险原则,如果我不打方向盘,他全责,但我会重伤。我打了方向盘,导致了您的财产损失。”
陈木画出几条清晰的受力分析向量线,抬起头看着林疏影:“从法律角度讲,这属于紧急避险造成的损害。外卖员是主要责任人,我承担次要责任。但因为他逃逸,我作为直接肇事者,愿意先承担全部的维修费用。”
林疏影看着纸上那些严谨的物理公式和向量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跟她讲道理的男生,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好笑。
“你是在跟我普法,还是在跟我炫耀你的物理成绩?”林疏影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嘲弄,“你觉得我缺的是理清责任划分的逻辑,还是那十五万?”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陈木不卑不亢,“我叫陈木,东江大学计算机系大一新生。这是我的学生证和身份证照片。我目前没有十五万,但我可以写欠条,按银行最高利息算。我会赚钱还你。”
林疏影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是清晰的证件照。
“大一新生?”林疏影打量着他,“靠什么还?去肯德基端盘子,还是去发传单?陈木,你可能对十五万在现实社会中的重量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林疏影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紧锁,接通了电话。
“林总!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男声,声音大到连站在一旁的陈木都能听见,“我们准备领投的那家‘深言科技’,他们的AI金融预测模型在刚才的压力测试里崩溃了!数据回测的准确率从99%直接掉到了不到40%!明天就要签投资意向书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疏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我养你们技术尽调团队是吃白饭的吗?”林疏影冷冷地说,“模型是黑盒,你们就查不出问题?如果这笔三千万的投资砸在水里,你们整个部门明天就可以去办离职了!”
“林总,他们的代码封装得太死了,我们怀疑他们造假,但找不到证据啊……”
林疏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虽然是顶级创投公司的创始人,商业嗅觉极其敏锐,但底层的代码逻辑并不是她的强项。
“如果准确率从99%断崖式下跌,且发生在压力测试阶段……”
一个平静的男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林疏影转过头,看到陈木正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种属于理工科天才的绝对自信。
“什么?”林疏影微微一怔。
“告诉你的技术团队,查两件事。”陈木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第一,查他们训练集和测试集的分割方式。金融时间序列数据绝对不能随机打乱,如果他们用了未来的数据去训练过去的模型,就会产生‘数据穿越’(Data Leakage),导致回测数据高得离谱,一上线就崩。”
陈木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查他们的特征工程里,是不是不小心把目标变量(Target Variable)的衍生数据混进去了。这是最常见的造假手段。”
林疏影深深地看了陈木一眼。她没有犹豫,直接对着电话那头命令道:“听见了吗?查他们的数据分割方式有没有‘数据穿越’,再查特征工程里有没有混入目标变量。十分钟内给我结果!”
挂断电话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疏影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阳光下,他的T恤虽然廉价,但脊背挺拔,眼神清澈而锐利。那种在自己专业领域内散发出的绝对掌控感,竟然让她这个在商海里杀伐果断的女总裁,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十分钟后,电话准时响起。
“林总!神了!真的是数据穿越!他们故意把2019年的宏观经济指标混进了2018年的训练集里,伪造了高准确率!我们差点就被骗了三千万!”
林疏影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立刻终止所有合作,把尽调报告发给行业内的其他机构。想骗我的钱,我要让他们在东江市融不到一分钱。”
挂断电话,林疏影将手机放回包里。
她再次看向陈木,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漠,多了一丝探究的兴味。
“你懂机器学习?”
“略懂。”陈木回答得很谨慎,“高中时自己写过几个量化交易的爬虫和预测模型。”
“略懂就能帮我挽回三千万的损失。”林疏影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从限量版的爱马仕手袋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烫金名片,递给陈木。
陈木接过来,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星空创投 创始人 / 林疏影**
“陈木是吧。”林疏影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刚才说过,成年人的世界,做错事要付出代价。十五万的修车费,一分都不能少。”
陈木握紧了名片:“我会还。”
“很好。”林疏影微微倾身,一阵带着冷冽雪松香气的微风拂过陈木的鼻尖,“明天下午两点,来名片上的地址找我。既然你有这个脑子,就用你的脑子来还债。”
她直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向那辆被刮花的保时捷,拉开车门。
在坐进驾驶座前,林疏影停下动作,隔着车顶看向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倔强少年。
“顺便说一句,陈木。”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引擎轰鸣,午夜蓝的保时捷在路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陈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黑色名片。名片边缘锋利,微微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东江市CBD方向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他知道,自己原本平静如水的大学生活,从这一刻起,已经被彻底撕碎,卷入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庞大而危险的漩涡之中。
而那个叫林疏影的女人,就是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