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站在哪里
那条短信亮起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好落在屏幕上。
“陈木同学,别误会。你能查到校园换换,只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查到。疏影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
疏影。
不是林总,不是林女士,不是投资人林疏影,而是像很熟的人才会叫的“疏影”。
走廊里有人从我身后经过,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王浩在楼梯口还在喊:“陈木!糖醋里脊真有!你再不过去就只剩糖醋汁了!”
我却像没听见。
第一反应是回过去。
我想问他是谁,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凭什么一边把我当棋子,一边又摆出一副比我更了解林疏影的样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手机截图发给林疏影,问她沈耀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可手指点到输入框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几天被反复按回去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起了点作用。
威胁短信不是为了给我答案。
是为了让我乱。
我把短信截屏,号码保存,时间写进事实表格。写到“能证明什么”那一列时,胸口那股憋闷又冒出来。我很想写:证明沈耀或相关人员在警告我远离林疏影。
可我删了。
最后只写下:“能证明陌生号码在林疏影赴沈耀相关饭局后,向我发送涉及林疏影称呼、校园换换调查和人身位置暗示的短信;发送者身份未核验。”
这句话长得像一根没有味道的粉丝。
但至少不会绊倒我自己。
王浩终于跑过来,一看我脸色,糖醋里脊也顾不上了:“又出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以后,嘴张了半天:“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什么叫你该站的位置,他家开停车场的?”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会笑。
可现在我只觉得手心发凉。掌心白天刚贴好的创可贴边缘有点卷,胶面蹭在手机壳上,黏得我心烦。
“你别回。”王浩难得比我先严肃,“林总说过多少遍了,别在评论区证明清白,也别在短信里证明骨气。”
我看了他一眼。
王浩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吗?我也是会成长的好吧。虽然成长速度比你慢一点,但我至少知道陌生短信不能对线。”
我把手机收回来:“先吃饭。”
三食堂的糖醋里脊已经没剩几块。阿姨拿勺子在不锈钢盆里刮了刮,把最后一点汤汁浇到我米饭上:“小伙子,将就一下,明天早点来。”
王浩端着餐盘坐下,低声说:“你要不要跟林总说?”
我夹起一块只剩边角的里脊,酸甜味在嘴里散开,却没有什么胃口。
“她在饭局。”我说。
“饭局又不是去火星。”
“但她刚才说今天到这里。”我顿了顿,“而且我现在发过去,除了让她分心,也做不了什么。”
王浩用筷子戳米饭:“兄弟,你现在理智得有点不像你。”
“我也想不理智。”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当然想不理智。
想问林疏影沈耀是谁,想知道那个饭局上有没有人提到我,想知道她在那些我完全不了解的人面前,是不是还像会议室里一样能三句话把局面切开。更想知道,如果真有人说我不该站在她旁边,她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可这些问题没有一个适合现在问。
我只是个刚把厘米当成米的大一新生,欠着她三万八千六百四十,连一份像样的还款计划都还没落地。别人一句“位置”,就能让我心里发虚,正说明我自己也没站稳。
吃完饭回宿舍,松园三栋楼下的快递架挤得像小山。有人蹲在地上拆床帘,有人抱着一箱泡面往楼上搬,宿管阿姨拿着登记本喊:“外卖别往楼道里放,蟑螂不是你们室友!”
王浩听见这句,立刻看我:“官方认证,我们宿舍目前安全。”
我被他逗得扯了一下嘴角。
回到412,隔壁宿舍正在放周杰伦,水房里有人一边洗衣服一边背英语四级单词。大学生活像一锅热腾腾的粥,不管外面有多少校园墙、校外IP和沈耀,它都照样咕嘟咕嘟地煮着。
我打开电脑,本来想继续整理短信时间线,却先看见桌角那张“还款计划”。
第一行:每月五百。
第二行空着。
第三行也空着。
现实很朴素。你不能只会被人提醒“别回短信”,还要知道下个月的钱从哪儿来。
我点开学校勤工助学系统。页面加载得很慢,顶部还挂着一行红字:“2020级新生完善银行卡信息后方可申请岗位。”岗位列表里有图书馆整理、食堂秩序维护、实验室助管,还有一个“网络信息中心数据协助岗”,每月补贴六百到八百。
我眼睛一下亮了。
网络信息中心。
数据协助。
这几个字像给我量身定做。
我点进去,要求却一条条砸下来:熟悉Linux基础命令,能遵守数据安全规范,每周固定值班两次,需学院老师推荐,优先考虑大二及以上学生。
王浩凑过来:“这不挺适合你吗?”
“优先大二。”
“优先又不是只要。”
我盯着“数据安全规范”几个字,忽然想起吴老师上午那句“数据库不是一个作业压缩包”。如果我只是会几条命令,却分不清权限、边界和证据流转,进了网络中心也只是个会惹麻烦的新生。
可我还是点了申请。
简历那一栏,我写得很快:高中信息学竞赛省二,熟悉C、Python、Linux,曾为家里五金店写过简易进销存程序。
写到“相关经历”时,我犹豫了一下,差点把校园换换事件写进去。
“协助发现校园二手平台风险”。
这句话看起来很好看。
也很危险。
它把还没有定性的事,提前包装成我的功劳。
我删掉,改成:“正在学习公开信息整理、数据口径核验和流程留痕;愿意从基础数据整理和机房值班做起。”
王浩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这简历写得太老实了,像去应聘保温杯管理员。”
“老实一点不丢人。”
“是不丢人,就是不够帅。”
我笑了一下,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核。”
那一瞬间,我心里居然比中午看到校外IP还紧张。因为这不是林疏影给我的机会,也不是校园换换事件顺手推过来的门。这是我自己往还款计划第二行填的第一个字。
晚上九点半,周老师在班级群发通知,要求所有新生明天上午提交防诈骗学习心得,八百字以上,不得抄袭。
宿舍里瞬间哀嚎一片。
王浩抱头:“防诈骗心得?我现在最大心得就是不要相信大学生活会轻松!”
我打开文档,标题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林疏影。
是周老师。
“陌生短信截图收到。先不要回复,也不要扩散。明早我和吴老师会把短信、校园墙帖子、邮件原文的时间线一起做留存。你照常上课。”
我回:“收到。”
想了想,又补一句:“周老师,网络信息中心数据协助岗我提交了申请。如果不合适,我可以从普通机房值班做起。”
周老师隔了几分钟回:“看到了。先把防诈骗心得写完,别一边申请协助防风险,一边自己的作业交不上。”
王浩看见这句,笑得拍桌:“周老师精准打击!”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至少还有作业、岗位申请、课堂和宿舍垃圾桶这些东西,把我拴在东江大学的新生日常里。它们土、杂、烦,却是真实的地面。
十点四十,防诈骗心得写到第五百字,我手机终于亮了。
林疏影发来一条微信:“短信我看到了。你没回,很好。”
我盯着“很好”两个字,心脏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下一条紧接着弹出来:“但你把截图发给周老师时,文件名不要叫‘又来威胁我了.png’。”
我耳根一下热了。
王浩在旁边探头:“什么又来威胁你了?”
我把手机往回一收:“写你的心得。”
林疏影又发:“文件名也属于证据整理的一部分,情绪不要写进证据里。”
我回:“知道了。我改成 sms_202009xx_陌生号码截图。”
她:“这句像样。”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问:“饭局结束了?”
这次她隔了快一分钟才回:“刚到家。严格来说,不算饭局,算一场穿着裙子听别人讲道理的加班。”
我脑子里浮出她坐在长桌边的样子。
也许穿着正式的裙子,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礼貌到挑不出错的笑。旁边坐着沈耀,可能温文尔雅,可能很会说话,也可能就是短信里那种“你不该站在这里”的语气,只是换了一层更体面的包装。
我问:“吃饭了吗?”
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普通。
可她很快回:“吃了两口凉菜,半碗汤。糯米现在在抢我的披肩,算是补充运动量。”
后面还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趴在浅灰色披肩上,爪子勾着一角布料,眼神很无辜。照片边缘露出林疏影的手,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有一小块蹭掉,和上午会议室里我看见的一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那块被短信硌了一晚上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她不是只存在于饭局、董事会和沈耀旁边。
她还会回家,被猫抢披肩,吃两口凉菜就胃不舒服,拍照时不小心把蹭掉的指甲油也拍进去。
我回:“糯米看起来比沈耀有说服力。”
发出去以后,我后悔了。
这句话有点越界。
林疏影却回了一个很短的笑:“目前确实。”
我握着手机,心跳又乱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我赶紧起身,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九月夜里的风还是热的,楼下有人刚从澡堂回来,塑料拖鞋踩得很响。远处操场灯已经灭了一半,宿舍楼一间间亮着,像很多个小格子。
“你想问沈耀?”林疏影开门见山。
我喉咙一紧:“有点。”
“他是我家里世交的孩子,海外读书回来,现在在做产业投资。”她说得很平稳,“我爸觉得他适合跟我聊项目,也适合提醒我不要在学生创业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我握着栏杆:“他提到校园换换了?”
“提到了。”林疏影那边传来猫铃铛轻响,“他说东大的学生项目水浅,没必要因为几辆电动车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水浅。
我想起那条短信里“有人想让你查到”的说法,心里一沉:“他怎么知道几辆电动车?”
“这就是问题。”林疏影说。
她没有把答案直接递给我,也没有说沈耀一定有问题。她只是把那个点放在我面前。
我试着按这几天学到的方式说:“只能说明他知道校园换换正在因为质检车接受核验,信息来源未知。不能证明短信是他发的,也不能证明他和校外IP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木,”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也带了一点疲惫,“你现在真的很努力地不像十八岁。”
我耳根发烫:“这算夸吗?”
“算提醒。”她说,“别急着把自己练成没有情绪的人。你今晚没回短信是对的,但你难受也是真的。证据里不能写情绪,人里面可以有。”
阳台外的风吹过来,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说:“我看到那句‘不是你该站的位置’,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反应是心虚。”
“心虚什么?”
“心虚他说的可能有一点对。”我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我现在确实站不稳。查校园换换,很多门是你敲开的;学院重视,也有你在场的原因。我连还款都还没开始,还会在物理课上把单位写错。有人说我不该站你旁边,我反驳起来没那么响。”
林疏影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杯子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还有糯米很小的一声叫。
“位置不是别人发短信分配的。”她终于说,“也不是我说你可以,你就天然可以。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看见了新生可能被骗,也因为你欠了债想证明自己,还因为你对我有一点不服气和在意。这些动机都不完美,但真实。”
我握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
她继续说:“以后你会遇到很多比沈耀更会说话的人。他们不会直接骂你穷,也不会说你不配。他们会用很体面的方式告诉你,规则已经有人定好了,年轻人别乱站。你要学的不是每次都冲上去证明自己配,而是弄清楚,你为什么站在那里,站在那里能做什么,站错了能不能退回来重新站。”
这段话比任何安慰都重。
重到我一时只能听着。
楼下王浩在宿舍里喊:“陈木!心得还差三百字!别在阳台修炼爱情了!”
林疏影显然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
我尴尬得想把王浩从四楼扔下去。
“去写作业。”她说,“明天上午八点半,网络信息中心。周老师和吴老师会做时间线留存,你带电脑。”
“我也去?”
“你是短信接收人,也是邮件接收人。”她顿了顿,“但记住,你去不是当侦探,是当材料提供人。”
我说:“知道。”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明天带上你那个勤工助学申请表。”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周老师刚才在工作群里提了一句,说有个新生一边被校园墙挂,一边申请网络中心数据协助岗。”林疏影声音里有点笑,“挺像你。”
我脸热起来:“是不是太着急了?”
“着急不丢人。”她说,“但明天吴老师可能会问你,为什么想去网络中心。别回答为了还债,也别回答为了查校园换换。想清楚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王浩又探头出来:“兄弟,你再不回来,防诈骗心得就要变成防恋爱心得了。”
我回到桌前,把文档最后三百字写完,又重新打开勤工助学申请表。
申请理由那一栏,我原本写的是:“希望发挥技术能力,协助处理数据风险。”
我盯着这句话,删掉。
重新写:
“我想学习在规则和权限内使用技术。技术不只是把问题找出来,也包括知道什么不能碰、什么要留痕、什么必须交给有权限的人处理。”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刘子昂。
“陈木,那个拍车照片的新生刚才说,有人私聊他,让他别去学院作证,还说可以补他一辆更便宜的车。”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
对方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两个字:
“东耀。”
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点点绷紧。
沈耀的耀。
窗外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下去,王浩还在旁边催我交作业。电脑屏幕上,我刚写下的“规则和权限”安安静静地亮着。
而我忽然意识到,明天八点半要交到网络中心的,可能不只是一条陌生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