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辆车的晚自习
“少的不是一辆。事情比我们想的深。”
林疏影这句话弹出来的时候,线代课刚下课,教室里一片收书包的哗啦声。有人在讲晚上社团招新,有人在问三食堂今天有没有鸡排,窗外篮球场传来一声很远的哨响。
我盯着“三辆”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第一反应是去西门。
三辆车。
如果一辆车还能解释成临时调度,三辆呢?如果一辆标签还能说是没撕干净,三辆呢?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画图:平台仓库、合作维修点、周师兄、新生群、校园墙舆论。每个节点之间都像有一根线,只差我把它们拽出来。
王浩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走啊,吃饭。你再站这儿,老师要以为你被矩阵变换留在二维空间了。”
我回过神,背上电脑包:“你先去,我去一趟西门。”
“你疯了?”王浩一把拽住我,“林总昨天才说别私下去线下现场。”
我被他拽得肩带一紧:“我就去看看。”
“看什么看。”他一本正经,“你这会儿冲出去,跟上赶着送人头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真去,我这个肉盾也得跟,那我今晚鸡排怎么办?”
如果换成前几天,我大概已经甩开他了。
可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疏影:“别去西门。三辆车不是三次冲动,先等学院核验。”
后面又补一句:“你现在能做的,是把明天补充说明讲清楚。”
我盯着这两行字,心口那股急火被按住一点,却没有完全熄。它像食堂铁板上的油,滋滋冒着声,只是暂时没溅出来。
晚上六点的三食堂挤得像春运小候车厅。窗口阿姨戴着口罩,隔着玻璃喊“码提前亮出来”,旁边学生用校园卡、微信、支付宝轮流扫码。红烧鸡腿果然没了,王浩痛心疾首地改买了鸡排,又给我端了一份鸭血粉丝汤。
“补血。”他说,“你现在脸色像被三辆电动车碾过。”
我用筷子拨了拨粉丝,汤面上浮着辣油和香菜,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隔壁桌两个男生在刷校园墙。
“这个陈木是不是信息工程的?”
“听说欠那个女老板车钱,难怪这么拼。”
“校园换换也挺惨的,学生项目被资本盯上。”
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细小的刺。王浩听见了,筷子一放就要站起来。我伸手按住他。
“吃饭。”
王浩瞪我:“你不气?”
“气。”我说,“但我现在跟他们吵,只能证明我容易被带节奏。”
王浩看了我两秒,忽然叹气:“完了,你真的被林总训练成熟了。以前你顶多是信息墙,现在已经进化成防火墙。”
我被汤呛了一下。
晚上学院安排新生晚自习,说是帮助大家尽快适应大学节奏。地点在逸夫楼空教室,风扇转得很慢,窗外社团招新的音乐还没停。有人趴着补觉,有人用笔记本看网课,有人偷偷刷B站,屏幕上弹幕一排排飘过去。
我打开电脑,准备明天给周老师和李老师的补充说明。
第一页标题我写得很快:
“校园换换三辆质检车疑似外流问题说明。”
写完以后,我又把下面几行补上:三辆车均可能被违规调度至西门外维修点;平台库存状态存在事后修改可能;周师兄与维修点存在销售链路。
每一句都很有冲击力。
也每一句都让我心虚。
我把刘子昂转来的原图、学院老师转述的“维修点承认三辆”、库存后台截图放在一起,越看越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可“很近”不是“到了”。第7章那一位看不清的数字还在我脑子里晃,像C语言里少写的那个取地址符。
王浩坐在旁边啃苹果,探头看了一眼:“你这个‘均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有嫌疑。”
“那老师问你三辆分别是哪三辆,你答得上来吗?”
我手指停住。
王浩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一个朴素的饭桶,但饭桶也听不懂你这页。”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文档往下翻。
三辆分别是哪三辆?
维修点口头承认“三辆”,但我们目前有照片的只有一辆,另一辆是宋启PPT里封存编号疑似对应的库存截图,第三辆连车型、颜色、车架号都还没拿到。也就是说,我刚才把一个口头信息,直接推成了三条证据链。
这不是理工科思维。
这是我想赢。
我把那页截图发给林疏影,打字:“这样写会不会太重?”
发出去后,我又觉得自己问得很像求表扬。没想到她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删掉‘均’。”
我盯着屏幕,耳根一下热了。
紧接着,她发来第二条:“你现在在哪?”
我回:“晚自习。”
她:“十分钟后,逸夫楼下。”
我心里一跳,抬头看窗外。逸夫楼外的路灯刚亮,梧桐叶影落在水泥路上。王浩立刻凑过来:“林总要来?”
“她可能路过。”
王浩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一个创投公司创始人,晚上七点半路过大一新生晚自习楼下,合理,很合理。”
十分钟后,我抱着电脑下楼。
林疏影果然在楼下。她没有开车,手里拎着一把折叠伞,发梢有一点湿,应该是刚才东江那阵没头没尾的小雨打到的。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短袖,外面搭了浅咖色薄外套,肩上还有一小块被雨水洇深的痕迹。左手拎着便利店纸袋,里面露出一杯桂花藕粉和一盒关东煮。
看见我,她先把纸袋举了举:“下班路过,买多了。”
我看着那盒关东煮:“这也不计入债务?”
她脚步停了一下,眼里有点笑:“你现在已经会主动问账务口径了。”
我们没有去会议室,也没有去咖啡店,就坐在逸夫楼旁边的长椅上。长椅被雨打湿了一半,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垫在自己那边,又递给我一张。远处操场有人夜跑,社团招新的棚子还亮着灯,奶茶店门口贴着“健康码绿码进店”的纸已经被雨水卷起一个角。
林疏影打开关东煮,先挑出一串萝卜,吹了吹,皱眉:“太烫了。”
我本来紧绷着,忽然被她这个表情弄得有点想笑。
她抬眼:“笑什么?”
“觉得你不像刚才在微信里只发三个字的人。”
“我下班以后也不是自动进入待机模式。”她把一次性筷子递给我,“先说文档。”
我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那页说明。
林疏影看完,第一句话是:“你在用一个口头数字,覆盖三个待核对象。”
我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是知道。”她说,“你是被王浩问住以后才知道。”
我无话可说。
她的语气不重,却比宋启的讽刺更让我难受。宋启说我往坏处想,我还能顶住;林疏影说我把证据拉长,我只能承认。
“我怕慢了。”我说,“他们下午导出日志,晚上就能补材料。校园墙已经在说我是为了欠债表现,如果明天我讲不出东西,就像我们一直在闹。”
林疏影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桂花藕粉,杯沿沾了一点浅浅的唇色。雨后的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潮气和桂花味。她把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和会议桌上那个能三句话收窄核验范围的投资人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完全像。
“我二十二岁第一次做尽调报告,”她忽然说,“把‘样本用户’写成了‘全部用户’。只差两个字,但被对方合伙人问穿以后,整份报告都没人信。那天我也很怕慢,怕项目被别人抢走,怕老板觉得我没用。”
我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结果我熬到凌晨三点重做,第二天妆都遮不住黑眼圈。后来我才明白,快不是把结论写重一点。快是把最小能核验的问题找出来,让别人没办法绕开。”
我握着电脑边缘,心里的急火终于一点点降下来。
“最小能核验的问题。”我重复了一遍。
“现在不是证明三辆车都被转卖。”她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我的屏幕,“是确认学院口中的三辆,分别对应哪些车架号、哪些平台编号、哪些状态变更。你明天只需要把请求说清楚:请学院核对维修点接收记录、平台状态变更日志、车架号三者是否一致。”
“如果宋启说只是流程不完善?”
“那就让流程自己说话。”她看着我,“你不是裁判,你是把问题摆到裁判面前的人。”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我把文档标题改掉。
从“校园换换三辆质检车疑似外流问题说明”,改成“关于三辆质检车接收记录与平台状态日志的核验请求”。
王浩说得没错,听起来一点都不爽。
但稳。
林疏影看着我删掉“均可能”“违规转卖”“销售链路”这些词,眼里的神色慢慢柔和一点。她没有夸我,只把那杯桂花藕粉往我这边推了推。
“尝一口。”
我下意识说:“不用。”
她挑眉。
我想起第5章那瓶温水,把“不用”咽回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我眉头皱起来。
林疏影看见我的表情,终于笑出声:“你们男大学生是不是都觉得甜食有损尊严?”
“不是。”我硬着头皮说,“只是这个浓度像在喝糖的融资计划书。”
她笑得更明显了,眼尾弯起来,雨后的路灯落在她眼睛里,有一点温热的亮。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不敢看她。
不是因为她是林总,不是因为我欠她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也不是因为她总能把我犯的错看穿。
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她这些很小的样子牵住:嫌饭团硬,怕关东煮烫,下班会买太甜的桂花藕粉,被雨淋到发梢还说“路过”。
可我也很清楚,我们之间还隔着债务、年龄、阶层、她的公司和我没写完的高数作业。那不是一口甜藕粉能糊过去的距离。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周老师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半,创新创业办公室补充说明。每人三分钟,重点说事实和核验请求。”
三分钟。
我看着刚改好的文档,忽然觉得这比写代码难多了。
林疏影也看到了消息,问:“你准备怎么说?”
我照着文档念了一遍,念到第二十秒,自己都觉得像在读系统日志。
林疏影听完,评价很客观:“老师会睡着。”
我脸一热。
她拿过我的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谁受影响。
哪段流程断了。
请谁核什么。
“你明天先说刘子昂这样的新生为什么会受影响,再说平台外导流和质检车出入库哪段流程断了,最后说请学院核车架号、维修点接收记录和平台状态日志。三分钟够了。”
我看着那三行字,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能把话说短。
不是她知道得少。
是她知道什么该先被别人听见。
回到晚自习教室时,王浩正在替我占座,桌上还放着他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烤肠。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林总给你开小灶了?”
“教我删字。”
“这技能好。”王浩说,“你以后写情书也用得上。”
我抄起笔记本拍他。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我们,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点不太友善。我没有再低头躲开。只是坐下,把那三行字重新整理成三分钟说明稿。
第一版四分半。
第二版三分四十。
第三版两分五十八。
念到第三遍时,王浩打了个哈欠:“终于像人话了。虽然我还是更关心明天鸡排有没有。”
我合上电脑,刚想松口气,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林疏影,也不是周老师。
是一封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六个字:
“别查三辆车。”
附件栏里挂着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state_update_log.zip”。
邮件正文更短:
“昨晚十一点四十八不是同步延迟。有人手工改了状态。你们再查下去,会有人倒霉。”
我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王浩凑过来,看清以后骂了句:“这什么东西?”
我手指已经悬在附件上。
下一秒,林疏影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还没开口,她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晚上雨后的风更冷静。
“别点附件。”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也收到了。”
教室里的风扇还在慢慢转,窗外社团招新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我的电脑屏幕上,那封陌生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刚被推到桌面上的黑盒子。
林疏影在电话那头说:“陈木,从现在开始,这不是你一个大一新生能单独处理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