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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位数字的距离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到最大时,宿舍的风扇正吱呀吱呀地转。

屏幕里,白色小电驴停在西门外修车铺后门的阴影里,车把上那张蓝白标签被拍得有点糊,但“校园换换质检中”六个字清清楚楚。真正让我手心出汗的,是下面那行编号。

末尾三位,像极了宋启PPT里那辆“已封存车辆”的编号。

我第一反应是截图、转发、配上一句“这下看你怎么解释”。

手指点到转发按钮前,我停住了。

林疏影那句“这次,我们按顺序来”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手机屏幕那头拽住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先给刘子昂回消息:“问对方要原图,别压缩,别外传。告诉他这张图现在只用于向学院和平台核实,不要发校园墙。”

刘子昂回得很快:“好。我说。”

王浩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怎么样?实锤了?”

“不算。”我盯着屏幕,“编号有点糊。”

“都能看见‘校园换换质检中’了,还不算?”

我也很想说算。

可我想起自己裤兜里那张糊成黑布的照片,想起宋启那句“几张截图就暂停投资考察是不是过了”,想起周老师在办公室里问我的那三个“有没有”。

现实不怕你激动。

现实只怕你拿不出能站住的东西。

我把照片、刘子昂的转述、收到时间、照片来源一条条写进表格。写到“能证明什么”这一列时,我盯着键盘半分钟,最后只敲下:

“疑似出现第二张完整标签照片;编号疑似对应PPT库存截图,需原图及平台出入库记录核验。”

疑似。

需核验。

这两个词看起来一点都不爽,甚至有点窝囊。

可我知道,自己正在从“想赢”往“想做对”那边挪,哪怕只挪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被王浩摇醒时,手机还压在枕头边。

“陈木,起床。”他把一袋小笼包搁我桌上,“你再不起,C语言导论就要变成C语言悼念了。”

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人找不到校园卡,有人把牙膏挤到洗面奶瓶盖上,走廊里拖鞋声、脸盆声、外卖小哥喊“松园三栋谁的豆浆”混成一团。九月的早晨带着潮湿的热气,窗台上晾着的袜子半干不干,味道很有攻击性。

我洗了把脸,坐回桌前看手机。

林疏影半小时前发来消息:“上午几点下课?”

我回:“九点四十。”

她很快回:“下课后到孵化中心。带电脑,带原始表格。没拿到原图前,不要把‘编号一致’说成结论。”

过了几秒,她又补一句:“先上课。”

我看着那句“先上课”,忽然有点想笑。

她好像总能在我快被某件事拽走的时候,把我扔回大学生活里。

C语言导论在老实验楼一层机房。机器开机慢得像刚睡醒,屏幕上还贴着上一届学长留下的便签:“别动我环境”。老师讲变量和输入输出,本来是我高中就会的东西,可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脑子像被胶水糊住。

老师让我们现场写一个交换两个整数的小程序。

我敲得很快。

快到忘了在`scanf`里写取地址符。

运行结果一片乱,旁边同学小声笑:“这不是昨天那个information wall吗?”

我耳根一下热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解释自己昨晚在处理多重要的事,会在心里把这个错误归到“状态不好”。可老师走到我旁边,只看了一眼屏幕,说:“基础错就是基础错。你会不会算法都不影响这里少了一个符号。”

我把`&`补上,程序终于跑通。

那个符号很小。

小到像编号里看不清的一位数字。

可少了它,整个结果都不成立。

九点四十下课,我背着电脑包往孵化中心跑。路过三食堂侧门时,油条锅正冒着白气,阿姨隔着口罩喊“豆浆自己拿吸管”。社团招新棚又多了一排,动漫社摆了手绘海报,篮球社在旁边拍球,王浩跟在我身后啃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你慢点,肉盾也有保质期。”

“你不用去。”

“我当然要去。”他把塑料袋往垃圾桶一扔,“万一你又想把手机怼人脸上,我负责把你拖走。”

孵化中心三楼会议室外,林疏影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着,头发用一只珍珠色抓夹松松夹住。她没有化很浓的妆,只涂了很淡的口红,杯沿上留下了一点浅红。肩头粘着两根橘色猫毛,她自己似乎没发现,正低头用手机回消息。

我走近时,她抬眼:“跑来的?”

“嗯。”

“先喘气。”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又翻出一小卷粘毛器,低头看见自己肩上的猫毛,表情难得有点无奈,“糯米今早非要趴我衣柜里睡,赶都赶不走。”

王浩在旁边小声说:“这猫阶层挺高,睡林总衣柜。”

林疏影听见了,笑了一下:“它还咬过我的尽调报告,比你们校园墙凶。”

这句话把我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松开一点。

她推开小会议室的门,示意我们进去。

“照片呢?”她问。

我把电脑打开,把昨晚收到的图片、PPT库存截图和表格一起投出来。

“这里。”我指着标签下面的编号,“末尾三位和宋启PPT里的封存车辆一致。”

林疏影没有顺着我的话点头。

她只是靠近屏幕看了几秒,问:“你能确定中间这一位是8,不是3吗?”

我愣住。

那一位数字被阴影和压缩噪点糊在一起。我昨晚心跳太快,只看见了末尾三位相似,却没有认真看中间那个弯。

我放大,再锐化,甚至下意识想写个小脚本处理图片。折腾十分钟后,屏幕上的数字更像一团灰。

王浩在旁边看得直挠头:“这玩意儿怎么越修越像土豆?”

我脸上发热:“现在不能确定。”

这句话比我想象中难说。

林疏影没有嘲笑我,也没有替我把话圆回去。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桂花乌龙,才说:“所以这张照片现在不能证明编号一致,只能证明有疑似质检标签的车出现在修车铺后门。编号需要原图、现场车架号和平台出入库记录一起核。”

我低声说:“我又急了。”

“你这次停在结论前面了。”她看着我,“比直接发校园墙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但至少没有那么难堪了。

十点半,周老师和学院创新创业办公室的李老师也到了。李老师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保温杯,杯身贴着“互联网+大赛优秀组织奖”的贴纸。他看起来比周老师更谨慎,一进门就先声明:“今天只是了解情况,不做定性。”

宋启是最后到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团队成员,一个抱电脑,一个拿文件夹。看见我时,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落到林疏影身上。

“林总,学院老师都在,我也希望今天把误会说清楚。”他说,“现在校园墙上已经有人攻击我们项目,说我们诈骗新生,这对学生团队伤害很大。”

李老师皱眉:“都先别扣帽子。陈木,你先说材料。”

我站起来,手心又开始出汗。

林疏影坐在长桌另一端,没有看我,也没有替我开口。她低头拧杯盖,指尖很稳。

我把昨晚那张照片投出来:“这张照片来自刘子昂认识的另一名新生,对方称拍摄地点为西门外修车铺后门。能确认的是,照片里有一辆白色电动车,车把上贴有‘校园换换质检中’标签。标签编号因为图片压缩,目前无法完全确认。”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宋启抬眼看我,像等我继续犯错。

我把下一页切出来:“所以我不说它证明某辆封存车外流。我只提出三个核验请求:第一,平台能否提供这批质检车的库存编号、车架号和状态变更时间;第二,所谓临时调度有没有出库、签收、维修工单任一留痕;第三,修车铺是否承认接收过这批质检车,并允许学院老师现场核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启的脸色沉了一点:“这张照片来源不明,完全可能是旧照片,甚至可能是P的。我们团队不能因为这种材料就被要求开放全部库存。”

“不用全部。”林疏影这时才开口,“只核这批你昨天PPT里已经展示过的封存车辆。”

她声音很轻,却正好把范围收窄。

李老师也看向宋启:“既然你们说是流程误会,核一下记录应该不难。”

宋启沉默片刻,让团队成员打开后台。

投影切到校园换换的库存管理页面。表格做得很像样,编号、车型、状态、所在位置、最后更新时间,一列列排得整整齐齐。宋启解释:“我们早期系统比较粗糙,很多线下流程还没完全数字化。学生创业嘛,肯定有不完善。”

我原本在看编号,忽然被“最后更新时间”那一列绊住。

一辆状态为“封存”的白色电动车,最后更新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八。

可宋启昨天上午在复盘会上说,那批质检车“昨天还在平台仓库”。

我抬起头:“这个更新时间是什么意思?”

宋启看了一眼:“系统同步时间。仓库小程序和后台有延迟。”

“延迟多久?”

“不固定。”

我本来想追问“不固定是多久”,话到嘴边,又想起林疏影刚才说的证据范围。

于是我换了个问法:“能导出状态变更日志吗?只要这几辆车,从入库、封存、出库到位置变更的时间。这样就能区分是同步延迟,还是昨晚才补录。”

宋启看我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碰到了真正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李老师放下保温杯:“这个要求合理。宋启,你们下午把日志导出来,发给学院创新创业办公室。维修点那边,我会让老师一起去看,不要学生私下去。”

“李老师,”宋启语气有点急,“这会影响我们和合作方关系。”

林疏影看着他:“如果合作方清白,影响的是流程;如果不清白,不查才是风险。”

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说狠话。

但宋启没有再笑。

会议结束后,李老师把周老师留下谈材料流转。宋启带着团队先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木,你真的挺适合做风控。”他说,“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握紧电脑包肩带。

这次我没有回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这句话听起来像讽刺,却也像某种承认。

中午,王浩嚷着要去三食堂吃鸡排,说今天脑力劳动消耗巨大。林疏影本来要回公司,走到孵化中心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你下午有课吗?”她问我。

“线代。”

“那就去上课。”她说,“下午日志由学院老师收,你别自己追宋启。”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两秒:“你今天C语言课是不是也出错了?”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浩立刻后退半步,假装研究门口绿植。

林疏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意很淡:“你室友的传播效率一向很高。”

“我就发了个朋友圈。”王浩小声辩解,“而且我没写名字。”

“你写了‘信息墙工程专业陈某’。”我咬牙。

林疏影这次是真的笑了。她一笑,刚才会议室里那种冷静锋利的感觉就散了些,眼尾弯起,像阳光落在玻璃杯边。

她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到我电脑包侧袋里。

“上课用。”她说,“这颗也不计入债务。”

我下意识想说不用,又把话咽回去。

“谢谢。”我说。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像是满意我终于没拒绝。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木。”

“嗯?”

“证据要严,生活也要过。你现在不是在拍一部反诈宣传片,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紧绷。”

我站在孵化中心门口,手指碰到包侧袋里那颗薄荷糖。

九月的风从校园主路吹过来,带着食堂油烟、桂花、打印店墨粉和新生军训服的布料味。王浩在旁边催我去吃饭,远处有人骑车按铃,篮球场上传来一声“好球”。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让我慢下来。

她是在提醒我,别把自己长成一根绷断的弦。

下午的线代课,我终于听进去了一半。老师讲矩阵变换,我在草稿纸边角写下“状态变更日志、维修点核验、原图”三个词,又强迫自己把它们盖住,继续抄板书。

下课时,刘子昂发来消息:“原图拿到了,对方说他不想出面,但可以给学院老师看。”

紧接着,周老师也发来一条:

“学院老师刚和维修点联系,对方承认接收过校园换换的质检车,但说不是一辆,是三辆。明天上午可能需要你补充说明材料。”

我盯着“三辆”两个字,后背慢慢凉下来。

同一时间,林疏影的微信弹出来。

她只发了一句话:

“少的不是一辆。事情比我们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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