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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九点五十七分的PDF

“它昨晚九点五十七分,就已经被发到校园墙投稿人的聊天里了。”

周老师这句话说完,走廊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了一下暂停。

电梯门还开着,里面几个抱电脑的学生本来在讨论大厂校招缩招,听到这边语气不对,也下意识安静了一瞬。打印机在会议室里继续吐纸,嗡嗡两声,像什么东西还在按流程往外走。

我盯着周老师手里的电脑,第一反应是内鬼。

第二反应是宋启。

第三反应更危险,直接跳到了沈耀。

可这三个名字刚在脑子里冒出来,我就觉得后背一阵发热。因为我知道,自己又想把一个时间点变成一把刀,立刻砍向某个人。

吴老师把电脑转向我们,屏幕上是校园墙管理员补交的聊天留存。对话框里,一份PDF文件缩在灰白色的小卡片里,文件名很长:

“质检车处置申请单_第二辆_报废拆件.pdf”

时间,21:57。

它下面还有投稿人的一句话:“这个先留着,十点看他去不去。去了就用B,不去就用A。”

我喉咙发干:“这能证明他们昨晚就拿到了校园换换今天补交的材料?”

吴老师看了我一眼:“你这句话里有两个跳跃。第一,‘他们’是谁?第二,昨晚这份PDF和今天宋启补交的PDF是不是同一份,还没比对。”

我被他说得一顿。

林疏影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开口。她手机还停在沈耀那条微信界面,屏幕光映在她指尖上。她今天没来得及把碎发别好,有一缕落在脸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那点生活里的凌乱,和屏幕上冷冰冰的文件时间放在一起,反而让我胸口更堵。

她说:“先别问它是谁发的。先问,昨晚九点五十七分以前,谁有资格拿到这份PDF,或者拿到足够生成这份PDF的信息。”

这句话把我从人名里拽了出来。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页,标题打成“报废拆件申请单提前外流”。刚打完,我看着“外流”两个字,又觉得太重,删掉,改成:

“报废拆件申请单在校园墙投稿链路中出现的时间核验。”

王浩在旁边小声说:“你这标题再长一点,校园墙都装不下。”

我没接他的玩笑。

周老师把我们重新叫回会议室。李老师也从创新创业办公室赶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瓶装咖啡。瓶身上贴着便利店第二件半价的红色标签,杯壁全是水珠。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宋启邮件里说,今天上午根据学院要求补交报废拆件依据。”李老师说,“如果同一份PDF昨晚已经进了校园墙投稿人的聊天,那要么材料早就存在,要么有人昨晚就提前生成并用于舆论预案。两个方向都很麻烦。”

吴老师点开今天宋启补交的邮件附件:“先做文件比对。注意,我们能比的是管理员留存到的PDF文件和今天邮件附件的哈希、大小、创建和修改信息。微信文件转发可能影响部分元数据,不能把所有差异都当成篡改,也不能把相同文件名当成同一文件。”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

可我这几天已经知道,现实里的证据链大多都像绕口令。它不爽,不干脆,却能让你少摔跤。

吴老师没有让我碰原文件,只让我在旁边做记录。他把两个文件分别放进隔离目录,现场计算哈希。命令跑出来时,屏幕上出现两串很长的字符。

我心跳一点点加快。

两串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王浩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回不是像,是同一个了吧?”

吴老师说:“可以说,管理员留存的昨晚PDF文件与今天校园换换邮件附件,在当前文件层面哈希一致。能证明从我们拿到的这两个文件看,内容字节完全一致。”

我立刻在表格里敲下这一句,又补上后半句:“不能证明文件最初由谁生成,不能证明是谁发给校园墙投稿人,不能证明校园换换团队内部谁知情。”

敲到“不能证明”时,我手指停了一下。

烦。

真的很烦。

可我还是敲完了。

吴老师继续看PDF属性。创建时间显示昨晚21:43,最后修改时间21:53。作者栏不是宋启,是“ZhangChi”。生成工具是WPS Office PDF。

张驰。

申请人栏那个名字。

我几乎又想抬头说:“那就是张驰发的。”

这次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疏影像是看见了我的动作,眼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说:“PDF属性显示作者字段为ZhangChi,创建时间21:43,修改时间21:53。能证明这份PDF文件的元数据包含张驰相关作者字段和昨晚生成、修改时间。不能直接证明张驰本人操作,也不能证明文件没有被别人用他的电脑、账号或模板生成。”

吴老师点头:“可以。”

周老师看向我:“把材料持有范围列出来。”

我在表格里新建一栏。

第一类,校园换换内部:申请人张驰、审核人宋启、可能有权限生成处置申请单的团队成员。

第二类,学院侧:今天上午之前,按现有记录,学院尚未收到该PDF,需核验是否有人通过其他渠道提前获得。

第三类,校园墙投稿链路:投稿人至少在昨晚21:57收到该PDF。

第四类,外部可能知情方:维修点邱志强、后巷拍摄者、沈耀或其他通过饭局、维修点、投资圈获知东大项目进展的人。

写到沈耀时,我停了两秒。

林疏影看着屏幕,没有回避这个名字,也没有因为它出现在表格里露出什么额外情绪。

她只是说:“‘可能知情方’可以写,但不要写成‘嫌疑方’。”

我点头,把字改掉。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她可以被沈耀逼到饭局里,可以被他用一句微信挑起新的问题,却仍然不会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把证据表格改成情绪宣言。

而我还在学。

中午会议暂时结束。李老师去联系宋启,要求校园换换补交张驰本人说明、PDF生成设备、WPS文档原件、团队文件共享记录和昨晚21:30到22:05之间的内部沟通记录。周老师则给张驰的辅导员打电话,要求下午由辅导员陪同来网络中心说明情况。

我以为自己可以继续留下来等。

吴老师抬头看我:“你下午一点半有思想道德修养课。”

我愣住:“老师,这个……”

“这个也要上。”吴老师打断我,“你上午刚拿到岗位试用表,第一天就想把课变成选修?”

王浩在旁边立刻补刀:“低权限同学,请遵守课程访问控制。”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里的鸡蛋灌饼往后一藏:“别瞪我,我是正式渠道的朋友。”

最后我还是去了教室。

思修课在明德楼。教室里空调忽冷忽热,前排女生在小声背社团面试稿,后排男生用手机刷B站,老师讲到“规则意识与公共生活”的时候,PPT右下角还弹出一个Windows更新提示。

如果不是这几天的事,我大概会觉得这节课很空。

可当老师说“公共规则不是为了限制谁的热情,而是为了让不同人的行动能在同一个空间里不互相伤害”时,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想到赵明远,想到刘子昂,想到后巷十点的A稿和B稿,也想到自己每一次差点冲出去的脚。

旁边同学小声问我:“陈木,老师刚才让讨论什么?”

我回过神:“规则和自由。”

他愣了愣:“这么宏大?”

我也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回答得太认真。

下课后,我没有立刻冲回网络中心。王浩拖着我去三食堂买饭,说正式渠道也需要摄入碳水。窗口今天有土豆牛腩,阿姨一勺下去全是土豆,王浩痛心疾首地说:“这就是算法偏见,牛腩被系统性压低权重。”

我被他逗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

林疏影发来一张照片。糯米趴在她电脑键盘上,一只爪子正好踩在一份投资备忘录的“风险提示”四个字上。旁边放着半杯热豆浆和一小盒胃药。

林疏影:“嫌疑猫正在修改风控条款。”

我看见胃药,眉头皱起来:“你胃又不舒服?”

她隔了一会儿回:“低权限关心请勿升级诊断。”

我盯着这句话,心跳慢了一拍,又被她后面一句拉回现实。

“但谢谢。吃过药了。”

我打字:“你也要吃饭。”

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不是监督,是提醒。”

林疏影回:“提醒已接收。你下午别跑丢。”

王浩凑过来看我表情:“林总又批改你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吃你的土豆。”

下午三点,我回到网络信息中心,第一件事不是进会议室,而是去值班室录报修单。

吴老师把一沓纸质故障单放到我面前:“半小时,录入公开登记表。只录编号、楼栋、故障类型、报修时间和处理状态,不录手机号后四位以外的信息。录完先别排序,保留原始顺序,再另存分析副本。”

我点头。

这活看起来简单。

太简单了。

我打开表格,手指噼里啪啦敲了二十分钟。为了方便看,我下意识按报修时间排了一下序,又把几条“网络慢”统一改成“网速异常”,把“校园网连不上”统一改成“认证失败”。

改完,我还觉得自己做得挺规范。

吴老师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原始顺序呢?”

我一愣:“我排序了。”

“原表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刚才直接在原表上排的。

值班室里很安静。门外有学生问“老师,临时网线还有吗”,王浩正好进来送矿泉水,听见这句,也停在门口不敢说话。

吴老师没有骂我,只问:“如果这是校园墙投稿记录,你把原始顺序排没了,后面怎么证明哪条先来?”

我脸一下烧起来。

这错误低级得像上午数组下标。

我以为自己已经在证据链里学会“原始留存”,结果轮到一张普通报修表,手顺起来还是先美化、先归类、先让它符合我脑子里的结构。

吴老师把纸质故障单推回来:“重录。第一列加原始序号。第二份副本再做分类。所有规范化字段都保留原文,不要替别人改话。”

我低声说:“知道了。”

王浩把矿泉水放到桌边,小声说:“兄弟,低权限也会翻车啊。”

我苦笑:“低权限翻车成本低。”

“知道就好。”吴老师说,“岗位试用不是奖励,是让你在成本低的地方犯错。”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扎实。

我重录了一遍。

这次我给每条故障单加了原始序号,把同学写的“网巨卡”“学习通转圈”“路由器又被封了”原样录进备注,再在旁边新建规范化分类。半小时做完,额头竟然出了汗。

林疏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双白色平底鞋,鞋尖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来回跑得多。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饭团,包装还没撕开。她看了我面前的表格,又看了看吴老师。

吴老师说:“犯了个低权限错误,正在补。”

我更尴尬了。

林疏影没有笑我,只走进来,把饭团放到桌边:“低权限错误最适合今天犯。”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刚才在PDF时间线里学会保留原始文件,转头在报修表里就想把原话洗干净。说明你不是不懂,是习惯还没长出来。”

这句话很准。

我小声说:“我以为整理就是把东西变规整。”

“整理不是替事实化妆。”她说,“是让别人能看见它本来长什么样,也能看见你怎么理解它。”

我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证据链,也不像投资判断,更像她这些年被现实磨出来的经验。强的人不是把所有混乱都抹平,而是能忍受混乱先留在那里,再一点点给它加边界。

王浩在门口小声说:“林总,我申请把这句贴在我们宿舍垃圾桶上。”

林疏影看了他一眼:“垃圾桶原始状态最好不要留存太久。”

王浩肃然起敬:“收到。”

我没忍住笑了。

那点因为低级错误带来的难堪,终于散了一点。

傍晚,张驰来了。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背着黑色双肩包,袖口上还有一小块蓝色墨水印。跟在他旁边的是他辅导员。宋启没有来,只发微信说自己在补团队共享盘记录。

张驰坐下后,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周老师把PDF属性、哈希比对结果和校园墙聊天留存摆出来,只问一个问题:“这份PDF是你昨晚生成的吗?”

张驰脸色白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作者字段:“作者是我的电脑名。”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他声音更低:“但不是我发给校园墙的。我昨晚九点四十左右在宿舍,宋启师兄让我把第二辆车的处置申请单模板补一下,说学院可能会问。他把内容发我,我用WPS套模板导成PDF,九点五十三发给了他。”

我握着笔的手收紧。

九点五十三。

校园墙投稿人收到文件,是九点五十七。

中间四分钟。

周老师问:“你发给宋启的渠道?”

“微信。”张驰说,“文件传输助手转到他个人微信。”

吴老师抬头:“保留原始聊天记录了吗?”

张驰点头,又很快摇头:“有,但是……他刚刚让我先别拿出来,说团队内部资料不能随便给。”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林疏影放下手里的饭团包装,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让你别拿出来?”

张驰低头翻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屏幕投上去。

宋启在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

“张驰,报废单是你按流程做的,别乱说。学院问就说昨晚只是内部预备版本,今天才正式提交。校园墙那边谁拿到的我们不清楚,别把团队拖死。”

我看着最后四个字。

别把团队拖死。

它听起来像请求,也像威胁。

张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老师,我不知道校园墙怎么会有。我也不知道这辆车到底有没有拆。我只是照他说的填表。”

我脑子里那条线终于接上了一段:21:43生成,21:53发给宋启,21:57出现在校园墙投稿人聊天里。

它还是不能证明宋启亲手发给投稿人。

可它把“谁有资格写成真”往前推了一步,也把“谁让张驰写”摆到了桌面上。

我刚把这几句敲进表格,林疏影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眉心慢慢皱起。

不是沈耀。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总,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到公司公开邮箱。标题是:星空创投尽调材料提前泄露。附件里有一张截图,像是东大校园墙投稿人聊天记录,但多了一句我们之前没见过的。”

林疏影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截图里,昨晚九点五十六分,投稿人收到PDF前一分钟,对面先发了一句话。

“宋启会把锅背住。你只要把林疏影也拖进去。”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而那句话下面,紧跟着一个新的文件名。

“第三辆车_拖离签收单.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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