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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只查自己的那一行

屏幕暗下去以后,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了那三个词。

信息工程学院。

松园。

竞赛。

它们像三枚很小的钉子,不锋利,却一下一下钉在我身上。会议室的投影幕已经变成灰白色,窗外有人在楼下喊“黄焖鸡外卖放门口了”,网络信息中心走廊里还有同学抱着路由器排队报修,可我坐在那里,像忽然被从人群里单独拎了出来。

我听见自己问:“如果我授权呢?”

周老师看向我:“授权什么?”

“如果那一行可能是我。”我喉咙发干,“我可以授权学校看我的信息,确认那是不是我。只查我自己的那一行,不看别人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心里甚至有一点急切。

只查我自己。

听起来很合理。

也很像一扇终于能推开的门。

吴老师没有马上否定。他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问:“你授权谁查?查哪份文件?文件原件在哪?学校有没有取得原件?林氏法务拿到的打码预览,能不能作为学校处理个人信息的依据?”

我被问得一愣。

这些问题我都知道重要,可刚才那几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知道那是不是我。

林疏影坐在我对面,手还停在投影遥控器上。屏幕暗下来以后,她脸上的倦色比刚才明显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她今天的指甲油蹭掉了一小角,拇指压着遥控器,像压着一条不能越过去的线。

“陈木。”她说,“你可以授权学校核验与你本人有关的信息,但不能用林氏法务的材料绕过学校,也不能因为你想知道,就把整张名单变成你的个人问题。”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窜了一下。

“可现在可能是我被写在里面。”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自己的语气硬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浩在旁边低低喊了我一声:“木头。”

我没看他。

林疏影看着我,没生气,也没有躲。她只是把遥控器放回桌面:“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砸出去,砸中以后我才后悔。

她眼神很轻地顿了一下。

不是委屈。

更像是被我碰到某个她早就习惯隐藏起来的地方。

周老师皱眉:“陈木。”

我猛地低下头,手指攥着饭团包装纸,塑料纸被捏得咔咔响。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那一瞬间,我真的很难受。

名单里如果有我,它不是普通的一行数据。它可能写着我的学院、宿舍、手机号后四位、预算、意向品类,甚至备注里那个“竞赛”。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大,可凑在一起,就像有人在我还没进校门之前,先替我画了一张轮廓。

然后拿着这张轮廓,去推二手车,去导流,去给“二手车小周”发消息。

我甚至想起八月三十一号晚上,我妈给我塞咸鸭蛋的时候,我还在宿舍群里回过几条消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要上大学了,觉得一切都新鲜,连群里学长学姐问“有没有想加入ACM或者机器人队的同学”都认真答了。

我有没有说过“高中搞过信息学竞赛”?

有没有在什么表单里填过预算?

有没有为了省钱,点开过“新生二手需求摸底”的链接?

越想,我越觉得后背发凉。

吴老师把我的电脑转过来:“你想查自己的那一行,有一件事现在可以做。”

我抬头。

“查你自己的记录。”他说,“你的聊天记录、你填过的表单回执、你主动发出去过的信息。只查属于你自己的来源,不碰名单,不碰其他新生。”

我怔了一下。

林疏影接过话:“如果那行真的与你有关,第一步也不是证明‘名单里有陈木’,而是问:哪些字段可以从你自己曾经公开或半公开提供的信息里拼出来,哪些字段不应该被对方拿到。”

我看着她。

她声音很稳,可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你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被放到别人桌上的感觉。

只是她不会像我一样,把疼直接甩出来。

我低声说:“对不起。”

林疏影没有立刻接。

王浩赶紧把话岔开:“那查自己的聊天记录算低权限自查,对吧?我可以作证,陈木手机里除了高数错题和穷鬼购物车,没啥商业机密。”

周老师瞥他一眼:“你少贫。陈木,你现在查也要留记录。查什么关键词、什么时间段、查到什么,只写与你本人有关的,不把其他同学聊天内容复制出来。”

我点头,打开微信。

指尖刚碰到搜索框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有汗。

第一个关键词,我输的是“竞赛”。

跳出来的第一条记录,是八月三十一号晚上十点多,信息工程学院新生群里,一个昵称“信工迎新-老张”的学长问:“有竞赛基础或者想进ACM训练队的新生可以备注一下,后面拉小群。”

我当时回了一句:“陈木,信息工程,松园三栋,高中信息学竞赛省二,想了解ACM。”

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盯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竞赛”可能不是从什么高深的后台里偷出来的。

可能是我自己,在那个对大学充满期待的晚上,亲手发出去的。

王浩凑过来看,小声说:“你这自我介绍还挺朴素。”

我没理他,又搜“预算”。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公众号页面的自动回复。

“东大新生二手需求摸底表已提交。你选择的预算区间为:300-500元;意向品类:二手电动车/显示器;宿舍区:松园。”

时间是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零六分。

我手指停住。

王浩也不说话了。

我一点点往上翻,找到了当时的入口。

不是“校园换换”小程序。

也不是学校官方通知。

是一条被转发到新生群里的消息,标题写得很正常:

“东大新生二手需求摸底,开学前统一匹配学长学姐闲置资源。”

下面还有一句:“预算紧张的同学可以放心填,优先安排低价靠谱资源。”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小桌前,旁边是还没拉上拉链的行李箱。我爸妈都睡了,县城夜里很安静,风扇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动。我看见“低价靠谱资源”几个字,想起东江大学离宿舍到教学楼有点远,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钱,手指一动,就填了。

我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一个刚要报到的新生,想省点钱。

会议室里,吴老师让我把链接、页面标题、提交时间、表单字段一项项记下来。

我打开个人备忘,开始敲:

“本人自查微信记录: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零六分,曾通过新生群转发链接提交‘东大新生二手需求摸底表’,字段包含宿舍区、预算区间、意向品类;本人曾于信息工程学院新生群公开发送竞赛经历和宿舍区信息。”

敲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上述记录可以解释部分字段来源可能来自本人公开/半公开提供的信息,不能证明《东大新生二手入口试投放名单.xlsx》中对应行必为本人,也不能证明名单未包含其他未经授权来源。”

吴老师看完,点了点头:“这句像样。”

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越像样,越说明我以前不像样。

我不是第一次用技术查别人留下的痕迹,却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痕迹也可以被别人拿走、整理、转发,再变成一张表里的字段。

周老师给创新创业办公室打电话,准备补充询问校园换换是否使用过该摸底表、表单运营主体是谁、是否向新生明示用途、是否将数据提供给东耀供应链或“二手车小周”等外部主体。

吴老师则让我不要继续点表单后台相关链接:“你没有后台权限,也不需要证明自己能钻进去。把公开页面和你自己的提交回执留好就行。”

我说好。

可心里那点闷还是没散。

下午我去补物理实验读数练习。

实验室里有一股金属和酒精棉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师把螺旋测微器递给我,让我一遍遍读数。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落在刻度线上,0.5毫米和0.05毫米之间只差一个小格,可我知道,那个小格能让整份报告从合格变成错误。

老师看我读完十组数据,语气缓了一点:“陈木,脑子里有事也要把手里的刻度看清。大学不是只看你能不能抓大事,小事做不稳,大事也会歪。”

我点头:“知道了老师。”

从实验楼出来,三食堂门口正是饭点。烤冷面摊前排了长队,蜜雪冰城门口有人举着第二杯半价的牌子,几个同学边走边吐槽学习通又崩了。

王浩给我发消息:“速来,红烧鸡腿最后两块,我用人格占座。”

我回:“你人格值多少钱?”

他秒回:“比二手入口名单贵。”

我终于笑了一下。

刚进食堂,手机又亮了。

林疏影发来一张照片。

糯米趴在她办公桌上,爪子按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旁边是半个饭团、一瓶没拧开的无糖乌龙和一小支护手霜。表格上被猫爪挡住大半,只露出一行手写字:

“担心不是权限。”

她又发了一句:“上午那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站在食堂入口,周围都是打饭的热气和同学吵吵闹闹的声音。有人喊阿姨多浇点卤汁,有人抱怨鸡腿太小。可我盯着手机,心口慢慢松了一点。

我回:“但我说错了。”

她回得很快:“嗯。”

我看着那个“嗯”,耳根有点热。

过了几秒,她又发:“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我问:“哪件?”

“你没有打开名单,也没有把自己从名单里单独拎出来当特例。”她说,“只查自己的来源记录,这一步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王浩在远处挥筷子:“陈木!鸡腿要凉了!富姐能不能等你吃完饭再指导人生!”

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坐下以后,饭吃到一半,我还是忍不住给林疏影回了一句:“你也吃饭。低权限,不替你安排。”

她发来一个语音。

我点开前,先把音量调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也有一点疲惫:“低权限提醒收到。另,糯米刚才试图把饭团拖进猫窝,已被依法制止。”

王浩听见最后半句,差点笑喷:“这猫比东耀供应链还会拖离。”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轻了一些。

晚上七点,我到网络信息中心值班。

今天的报修比昨天多,校园网认证系统又抽风,有同学抱着电脑说自己交了网费却连不上,有人问能不能帮忙查室友的学习通手机号。我按照吴老师教的,把原始描述、原始顺序、规范分类分开记。

“不查室友账号,只能让本人来。”我对那个同学说。

他说:“我俩一个宿舍的。”

我停了一下。

以前我大概会觉得,一个宿舍的、关系好、帮个忙,不算什么。

可今天我看着“同宿舍”三个字,忽然想起名单里的“松园”。

我说:“一个宿舍也不等于有权限。”

那个同学撇撇嘴走了。

吴老师在旁边听见,没夸我,只把一摞新的报修单放到我桌上:“继续录。”

我低头干活。

八点四十,周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创新创业办公室刚收到校园换换的初步回复。”他说。

我停下键盘。

林疏影也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她像是刚从公司赶来,外套搭在臂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一袋便利店的关东煮。竹签顶端冒着一点热气,她却没来得及吃。

周老师把手机放到桌上:“校园换换承认,八月三十一日确实做过新生二手需求摸底,但说那只是校园换换内部增长测试,未向东耀供应链开放名单内容。”

王浩皱眉:“那东耀-9137下载的是空气?”

没人笑。

周老师继续说:“他们还说,表单入口由当时的增长临时负责人维护,不是宋启本人直接运营。”

我问:“负责人是谁?”

周老师滑了一下屏幕,把回复邮件最下面的附件名放大。

附件是“新生二手需求摸底_运营交接截图.jpg”。

截图里有一行群备注。

增长临时负责人:二手车小周。

我盯着那六个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林疏影把那袋还没吃的关东煮放在桌边,声音很轻:

“陈木,这次别急着证明它是谁。”

我点头。

可屏幕上的“二手车小周”像从名单背后探出来的一只手,正好按在我自己那一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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