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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报废拆件

“它被标注为已报废拆件,待拖离。”

吴老师这句话落在走廊里时,我第一反应是荒唐。

一辆已经报废拆件、等着拖离的车,怎么会出现在昨晚十点前准备好的B稿原图里?怎么会停在西门后巷,车身侧面还贴着蓝白色的“校园换换质检中”标签?

我几乎脱口而出:“这就说明宋启的表是假的。”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先顿住了。

林疏影抬眼看我,没有说话。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包过猫毛的纸巾,指尖很白,像是忙了一整天后终于露出一点疲惫。王浩在旁边本来想“靠”一声,听见我停住,也跟着把嘴闭上。

吴老师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B稿原图放在桌面上,又把校园换换补交的三辆质检车初步状态表推到我面前。

“你刚才那句话,哪里跳了?”他问。

我盯着表格。

第二辆车编号末尾四位和B稿原图里的蓝白标签对上了。状态栏写着“已报废拆件,待拖离”。备注栏里还有一句:“车架老化,电池仓破损,建议拆件处理。”

这几行字看起来很像证据。

可我已经被“很像证据”的东西绊过太多次。

我慢慢说:“B稿原图能证明,后巷照片里出现了编号对应第二辆质检车的蓝白标签和白色电动车外观。状态表能证明,校园换换提交给学院的表里,把这辆车标成已报废拆件,待拖离。”

吴老师看着我:“然后呢?”

我喉咙有点干:“不能直接证明表是假的。还要核验B稿照片拍摄时间、地点、车辆实体状态,和这张状态表是谁填的、什么时候填的、依据什么填的。”

“这句可以。”吴老师说。

我没有松气。

因为“可以”后面通常还有“但是”。

果然,周老师接过话:“今晚先到这里。表格由我们留存,明天上午找校园换换补交报废拆件依据、维修点接收记录和拖离安排。陈木,你不要联系宋启,不要联系维修点,不要在群里说第二辆车已经实锤。”

王浩很小声地数:“今晚第四个不要了。”

周老师看他一眼。

王浩立刻改口:“老师,我是在帮陈木强化记忆。”

林疏影低头看那张状态表,声音很轻:“还有一个问题。‘报废拆件’不是自然状态,是人为填进去的字段。字段背后一定有依据,哪怕依据是伪造的。”

我看向她。

她今天眼下倦色很重,杏色针织开衫袖口被她自己挽了一道,露出腕上那根黑色发绳。便利店无糖乌龙放在椅子旁边,瓶盖只拧了一半,像她一直想喝又一直被打断。

她说:“别急着证明它是假。先问,谁有资格把它写成真。”

这句话像把我脑子里那团火往下压了一点。

晚上回到松园三栋时,宿舍楼下还热闹得像刚开学那几天。快递架旁边挤满了拿手机扫码的人,宿管阿姨拿着小本子登记晚归,门口有人卖烤冷面,铁板上滋滋冒油,甜辣酱味混着螺蛳粉味一路飘到楼梯口。

王浩买了一份烤冷面,递给我一半:“吃。报废拆件也不能拆你的胃。”

我本来没胃口,还是接了。

这几天我发现王浩有一种朴素但有效的逻辑:事情越复杂,越要先吃饭。吃完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饿着一定更想冲动。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正在研究社团面试。一个对着镜子练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李博,来自信息工程学院,我热爱编程和篮球……”练到一半看见我,立刻压低声音:“陈木,你是不是又去网络中心了?”

我把电脑包放下:“嗯。”

“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啊?群里有人说校园换换要凉了。”

我打开椅子坐下,差点习惯性解释一大串。可话到嘴边,我想起周老师今晚的第四个不要。

“还在核验。”我说,“别转小道消息。真有结果学院会说。”

室友点点头,过了两秒又问:“那我社团自我介绍要不要加一句我守法上网?”

王浩咬着烤冷面笑到差点呛住:“你加,编程社学长会以为你刚从网络中心保释出来。”

宿舍里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一下。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

林疏影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文件,也不是证据,是一碗放在茶几上的小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旁边露出糯米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它一只爪子搭在桌沿上,像随时准备越权访问。

林疏影:“嫌疑猫试图参与夜宵拆件。”

我看着照片,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我回:“建议低权限旁观,不得接触馄饨核心数据。”

她很快回:“已驱离。你吃饭了吗?”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份烤冷面:“吃了。”

她:“烤冷面不算完整晚饭。”

我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

林疏影:“王浩朋友圈发了。他配文:陪大一侦探进行碳水修复。”

我抬头看王浩。

王浩正拿手机装无辜:“我屏蔽了辅导员,没屏蔽林总。”

我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谢他。

林疏影又发来一句:“早点睡。明天上午会很烦。”

我盯着“很烦”两个字,忽然想起今晚她在走廊里说“谁有资格把它写成真”的样子。

我打字:“你也早点睡。别只吃小馄饨。”

发出去以后,我耳根又有点热。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这句也算普通同学关心?”

我看着屏幕,心跳莫名乱了一下。

上一次我拿“普通同学”挡她,她把那四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弄得我半天不知道怎么接。现在她把话还回来,我才发现成熟的人记仇也很安静。

我想了半天,最后回:“算低权限关心。”

这次她回了一个很短的字:

“行。”

一个字,却像在我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差点迟到。

王浩的闹钟没响,我的手机昨晚忘了充电,醒来时宿舍外面已经有人喊“早八点名了”。我从床上翻下来,洗漱刷牙一气呵成,冲到楼下早餐摊时,煎饼阿姨正把最后一张饼铲起来。

“小伙子,又赶时间?”阿姨看了我一眼,“加薄脆吗?”

“加。”

“鸡蛋?”

“加。”

王浩在后面喘着气追上来:“他还要加人生经验。”

阿姨没听懂,只当我们开玩笑,多刷了一点酱:“大学生就是能熬夜,脸都熬白了。”

我咬着煎饼往网络信息中心跑,结果在门口被吴老师拦住。

“先上课。”

我愣住:“不是要补报废拆件依据吗?”

“九点半。你八点有C语言上机。”吴老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煎饼,“你现在去机房做题,九点二十下课再过来。数据协助岗不是给你逃课的通行证。”

这句话比早晨的冷豆浆还清醒。

我只能转身去老实验楼机房。

C语言上机题很简单:用数组统计成绩分布。要是放在高中竞赛训练里,我五分钟就能写完。可我坐下后,脑子里反复冒出“报废拆件依据”“谁有资格写成真”“第二辆车”,把循环边界写错了两次。

程序第一次运行,九十分以上的人数比总人数还多。

旁边同学探头看了一眼:“陈木,你这个优秀率已经超越现实了。”

我脸一热,赶紧检查。

原来我把 `score >= 90` 写进循环外,又把数组下标从1开始取,结果多算了一段不存在的数据。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屏幕:“脑子里有别的事,就更要相信最笨的办法。打印中间变量,一步一步看。”

我低声说:“知道了。”

这题最后当然改出来了。

但交上去的时候,系统显示用时四十一分钟。

我盯着那个时间,心里没有爽感,只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堪。

天赋这种东西,在现实压力面前并不会自动帮你挡刀。它有时候只是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错得很低级。

九点二十五,我赶到网络信息中心。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周老师、吴老师、李老师都在。林疏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扣子松开一颗,手边放着保温杯和半块便利店三明治。她头发扎得比平时低,额前有一缕碎发,大概是早上赶路没顾上整理。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上机课本:“错题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表情,像刚被编译器教育完。”

王浩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我坐下时小声说:“数组下标错了。”

林疏影把保温杯推过来一点,又像意识到会议室里很多人,停住,只说:“低级错误最烦,但最有用。”

我没接她的杯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在周老师眼皮底下继续发展“低权限关心”。

会议开始后,宋启没有来。

他发了一封邮件,说团队上午有课,已把报废拆件说明和相关图片补交给创新创业办公室。李老师把材料投到屏幕上。

第一份是校园换换内部“质检车处置申请单”。

车号对应第二辆。申请原因写着“车架锈蚀严重、电池仓变形、维修成本高于残值,建议报废拆件”。申请人栏是“张驰”,审核人栏是“宋启”。日期是赵明远拍照前一天。

第二份是几张模糊照片。照片里有白色车壳、拆下来的电池仓、散落的螺丝和塑料挡板。看起来确实像一辆被拆过的电动车。

王浩小声说:“他们连拆件照都有?”

我心里也沉了一下。

如果这些照片是真的,那B稿里的第二辆车又是什么?同编号标签是否被贴到了另一辆车上?还是照片拍摄时间有问题?或者申请单是提前准备好的流程,后来车却出现在后巷?

我差点又想直接问“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吴老师先开口:“电子原文件呢?”

李老师说:“宋启邮件里只附了压缩后的图片和PDF扫描件。”

吴老师眉头皱起来:“要求补原文件。包括照片原始文件、申请单电子版、系统内状态变更记录、审核账号和操作时间。扫描件和压缩图片只能作为对方陈述材料,不作为最终核验依据。”

我在表格里飞快记录。

写到“能证明什么”时,我停住。

这些材料能证明什么?

它们能证明校园换换提交了处置申请单和拆件照片,声称第二辆车在赵明远拍照前一天已进入报废拆件流程。不能证明照片拍摄时间,不能证明车辆实体对应关系,不能证明状态变更真实发生在申请日期当天。

我把这句话打出来,忽然觉得胃里发紧。

不是因为对方材料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它比我想象中更麻烦。

它不是一句“表是假的”能砸碎的东西。它开始长出表单、签字、照片、流程和邮件。每多一个形式,核验就多一层泥。

林疏影看着屏幕,忽然问:“申请单模板是谁提供的?”

李老师翻了一下邮件:“校园换换内部模板。”

林疏影说:“内部模板也有版本。让他们提供模板创建时间、启用时间,以及过往处置记录。一个学生创业项目如果真的有报废拆件流程,不可能只在这一辆车上出现。”

我心里一动。

这不是查某一张表,而是查流程是否一直存在。

如果校园换换以前就有类似处置记录,第二辆车申请单可能只是流程中的一张;如果所有模板、记录和照片都在这两天突然出现,那至少说明它需要解释。

吴老师点头:“这个请求可以加。”

周老师看向我:“陈木,你来整理一下,但注意措辞。”

我深吸一口气,把表格新建一栏:

“流程一致性核验请求。”

第一,补交第二辆车处置申请单电子原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和审批账号。

第二,补交拆件照片原始文件及拍摄设备、拍摄时间、文件哈希。

第三,补交校园换换历史质检车报废拆件流程模板、启用时间和至少三条历史处置记录。

第四,由学院联系维修点邱志强核验该车是否实际拆件、何时拆件、拆下零件去向和待拖离安排。

写完以后,我又加了一句:“上述请求只用于核验流程与材料一致性,不能预设校园换换伪造或违规。”

这句加得我很不甘心。

但它必须加。

林疏影看见了,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今天不是只会看编号了。”

我耳根微热,低头继续敲键盘。

中午散会时,李老师去联系宋启补原件。吴老师让我下午继续试做半小时值班,把上午收到的报修单录入登记表。周老师则把我叫到走廊。

“陈木,你这两天进步很快。”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但进步快的人最容易以为自己已经稳了。上午上机课错成那样,说明你的基本节奏还没稳。”

我低头:“嗯。”

“网络中心岗位可以给你试用。”周老师递给我一张表,“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从故障登记和公开数据整理做起。补贴按学校标准走,不多,但够你每个月还一点钱。前提是,不逃课,不越权,不把岗位当查案工具。”

我看着那张勤工助学试用表,手指忽然有点僵。

这不是很大的钱。

和38640相比,它甚至小得可怜。

可它是我第一次把还债从“我要想办法”变成一张真实的表、一段真实的工作时间、一个真实的学校岗位。

我低声说:“我会按规定做。”

周老师看着我:“不是说给我听。做给自己看。”

走廊另一头,林疏影靠在窗边等电梯。她手里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被她折得很整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下的倦色照得更清楚。

我走过去,把试用表给她看。

“通过了?”她问。

“试用。”我说,“每周三次,补贴不多。”

“补贴不多也是你自己挣的。”她看着那张表,声音很轻,“恭喜。”

我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夸我,而是因为她没有说“这点钱不够”。她知道它不够,却也知道它重要。

我说:“等第一个月发了,我先转你五百。”

林疏影抬眼看我:“你想清楚。别为了证明自己,把生活费压没。”

“不是证明。”我顿了顿,“是计划。”

她看了我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又带着少年人的硬撑。

最后,她点头:“那就把计划做细。饭也要吃。”

我看着她手里的半块三明治,没忍住:“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低权限互相监督?”

我心跳漏了一拍。

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里面挤着几个抱电脑的学生,正讨论今年互联网大厂校招缩招、学长转去考研还是去做小程序外包。2020年的风口和焦虑,被挤在一部校园电梯里,和煎饼味、打印纸味、无糖乌龙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疏影没有上电梯。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很轻地皱起。

我本能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转给我看。

是一条沈耀发来的微信。

“疏影,东大的小朋友查得挺勤快。可他现在查的是校园换换交上去的表,不是那张表为什么会按时出现在学院邮箱里。”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秒,周老师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吴老师,宋启补原件了。”

他拿着电脑,脸色难看。

“邮件发送时间显示,报废拆件申请单的原始PDF,最早不是今天生成的。”

我抬头。

周老师一字一句地说:

“它昨晚九点五十七分,就已经被发到校园墙投稿人的聊天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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