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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二辆车的影子

“陈木,可能出现第二辆带校园换换质检标签的车了。”

周老师这句话从手机里传出来时,我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三食堂的塑料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餐盘被我带得一晃,番茄炒蛋的汤汁洒到桌面上,顺着桌缝往下淌。旁边一桌正在讨论社团面试的女生被吓了一跳,端着绿豆汤的王浩也愣住了。

“第二辆?”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周老师,缩略图能看清编号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急了。

我不是在问证据能证明什么。我是在问它能不能立刻帮我赢。

电话那头,周老师沉默了一下:“你先坐下。”

我看着桌上的番茄汤,慢慢坐回去。

王浩抽了两张纸巾,先按住桌面那滩红汤:“兄弟,正式渠道第一步,先别让番茄炒蛋流到别人裤子上。”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会笑。可现在我只盯着手机,脑子里全是那辆没有发布出来的白色电动车。

第二辆。

如果真有第二辆,那西门维修点接收三辆质检车的说法就不再只是一个口头数字。赵明远拍到的是一辆,B稿缩略图里又出现一辆,剩下那辆在哪里?它们是不是都从校园换换仓库出来?是不是都经过邱志强的维修点?是不是都和周师兄、新生群、校外IP连在一起?

这些问题像一串刚跑起来的程序,在我脑子里疯狂刷屏。

周老师的声音把我拽回来:“管理员给的是B稿缩略图,不是原图。吴老师看过,能看到白色电动车和蓝白标签,但编号只能看出和赵明远那辆不同,不能直接判定具体编号。”

我握紧筷子:“那能不能让管理员补原图?”

“已经在联系。”周老师说,“但你记住,现在只能说B稿缩略图中疑似出现第二辆带校园换换质检标签的白色电动车,编号不同这一点需原图核验。不要在同学群里说,不要问赵明远,不要联系维修点。”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不要。

我下意识看向王浩。

王浩立刻举起双手:“我没有要去西门,我现在连食堂窗口都不想去,糖醋里脊都卖完了。”

周老师显然听见了,叹了口气:“王浩同学,今晚你继续看着他。陈木,你把这条新信息放进时间线,半小时后带电脑来网络中心。只做材料整理,不做侦探推理。”

电话挂断后,三食堂的人声重新涌回来。

阿姨在窗口喊“绿豆汤最后一桶”,社团招新的喇叭还在外面循环播放“编程社零基础入门,Python改变生活”。隔壁桌两个男生争论电竞社要不要交会费,一个说“2020年了,打游戏也得有组织”,另一个说“我连校园网都连不上,还组织”。

这些声音很热闹,也很真实。

可我手心还是凉。

我打开电脑,创建新表格页,标题写成“B稿缩略图疑似第二辆质检车”。刚写完,我又删掉“第二辆质检车”几个字,改成:

“B稿缩略图疑似第二辆带蓝白质检标签白色电动车。”

王浩凑过来:“你这标题越来越像周老师亲传。”

“不然呢?”我盯着屏幕,“第二辆质检车,说起来很爽,但如果原图里只是标签残片或者编号看错,我就又跳了。”

王浩把番茄汤擦干净,忽然认真地说:“陈木,你现在像那种吃饭前要先写实验报告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一句:“但比吃饭前冲去后巷强。”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们把饭吃完时,番茄炒蛋已经凉了。王浩坚持让我把剩下半碗米饭吃掉,说“低血糖状态不适合进行证据链活动”。我被他盯得没办法,只能把最后几口扒完。

去网络信息中心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老图书馆侧楼的灯亮着,门口有学生抱着笔记本排队报修校园网。有人说宿舍路由器被封了,有人说学习通打不开,还有人拿着手机问为什么健康码总是加载失败。

吴老师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两台电脑。周老师在旁边翻打印好的材料,眉头皱得很紧。林疏影比我们晚到几分钟,手里拎着便利店纸袋,里面露出一瓶无糖乌龙和半个被咬过的饭团。

她今天穿一件薄杏色针织开衫,袖口沾了一根很细的橘色猫毛。大概是出门急,她头发只用黑色发绳松松挽着,耳边落下一缕。她坐下时,把纸袋往桌边一放,饭团包装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看见那半个饭团,忍不住问:“你又没好好吃饭?”

问完我才反应过来,会议室里还有周老师和吴老师。

王浩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带,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语气平稳:“吃了半个。另半个在和糯米的猫毛竞争存在感。”

吴老师清了清嗓子:“先看材料。”

我耳根有点热,赶紧把电脑接上投影。

校园墙管理员补发的截图已经放在共享文件夹里。A稿是昨晚发出来的空巷图,B稿只有缩略图。画面很小,压缩得厉害,但能看见后巷偏左的位置停着一辆白色电动车。车身侧面有一块蓝白色长条标签,标签下方隐约有编号。

我第一眼就想放大。

第二眼,我已经在脑子里想用图像增强、边缘锐化、OCR识别。

吴老师像是提前知道我会想什么,直接说:“别指望靠缩略图识别编号。压缩后的像素不是橡皮泥,不能凭想象捏出数字。”

王浩小声说:“吴老师,您这句可以写进编程社招新宣传。”

吴老师看了他一眼。

王浩立刻闭嘴。

我点开图片,还是放大了一次。画面糊得像一碗搅开的芝麻糊,蓝白标签边缘有明显压缩块。编号位置只剩几段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数字,又像噪点。

我盯了半分钟,心里那点兴奋慢慢冷下来。

“看不清。”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比想象中难。

林疏影把无糖乌龙放到桌面上,声音很轻:“看不清,不等于没价值。”

我抬头看她。

她说:“它不能承担编号识别的任务,但能承担另一个问题。”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另一个问题。

A稿和B稿不是两张随手拍的图,而是两个预设场景:我没去,就发空巷和纸角;我去了,就发我和那辆白色电动车。投稿人甚至给出了触发条件,十点零五前有人到用B稿,没人到用A稿。

我忽然明白过来。

“B稿的关键不只是第二辆车。”我慢慢说,“是对方提前准备了‘有人到场’这个版本。要使用B稿,现场必须有人判断我是否到场,并在十点零五前把结果反馈给投稿人,或者投稿人本人就在现场。”

吴老师点了点头:“继续。”

我心跳快起来,但这一次不是想赢的那种快。

我把表格翻到新页:“所以我们现在能提的核验请求不是‘这辆车编号是多少’,而是:第一,管理员保留B稿原始上传文件、上传时间、文件哈希和聊天上下文;第二,确认A/B两张图是否同一时间提交,还是B稿后补;第三,保留投稿人关于‘十点零五前有人到’的完整聊天记录;第四,由保卫处和维修点核验B稿画面地点、车辆实体和标签来源。”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能要求管理员把投稿人身份直接给学生,也不能让我自己去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老师敲了敲桌面:“这才是你现在有权限回答的问题。”

周老师看我一眼:“比下午在食堂差点站起来强。”

王浩举手:“老师,我作证,他站起来之后坐回去了,还擦了番茄汤。”

我想踹他。

林疏影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紧绷了一整晚的线终于松出一点余地。她低头喝无糖乌龙,杯身上的水珠沾到指尖,她用纸巾擦了一下,又把那张纸巾折得很整齐。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因为“听你的”那句话难堪的样子。

现在我还是会在意。

可刚才那几条核验请求,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为了证明我不听她,也不是为了故意和她不一样,而是因为我终于把问题从“我要看清编号”换成了“正式渠道现在能固定什么”。

周老师去走廊打电话联系校园墙管理员。吴老师把我的表格另存一份,文件名改成 `draft_ab_post_verification_request`,又看向我:“陈木,你的数据协助岗申请还在审核。不过今晚正好有一小时机房值班登记,你可以先试一次。只做低权限工作:登记报修、发放临时网线、引导同学填写故障单。账号后台、日志和校园墙材料都不碰。”

我愣住:“现在?”

“现在。”吴老师说,“你不是写低权限是安全距离吗?安全距离也要从扫地、登记、被同学问校园网为什么这么卡开始。”

王浩立刻幸灾乐祸:“恭喜陈木同学,从大一侦探降级为校园网客服。”

我反而松了口气。

这种事听起来一点都不帅。没有黑盒子,没有校外IP,没有车架号。只有一张登记表、一支快没水的中性笔,还有门口一排抱着笔记本的同学。

第一个来报修的是经管学院女生,说宿舍小程序一直打不开,社团面试报名页面转圈。她语速很快:“明天就截止了,我刷新十几次都不行,是不是系统崩了?”

我下意识想问她账号,想看她手机详情页。

手伸到一半,我停住。

“我不能看你的私人页面。”我把故障单推过去,“你先写宿舍楼栋、网络类型和报错时间。报名页面如果涉及个人信息,等老师授权处理。”

女生愣了一下:“那你能干吗?”

这问题问得很扎心。

王浩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我硬着头皮说:“我能帮你确认是不是公共网络故障,帮你把问题登记到老师那里。你也可以先切换移动数据提交报名,避免错过截止。”

女生想了想,点头:“行吧。”

第二个同学说宿舍路由器被封,抱怨“我们寝室又不是开网吧”。我按流程让他看门口通知:校园网账号不得私接路由器,不得外借。第三个同学问能不能帮他查校园墙投稿记录,我刚抬头,他就补一句:“我就想知道前女友是不是挂我。”

我沉默两秒:“这个不能查。”

王浩在旁边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一个小时下来,我登记了七条报修,解释了三遍校园网账号规则,递出去两根临时网线,还被一个学长吐槽“你们网络中心效率不如食堂阿姨打饭”。

我没有碰后台。

也没有看到任何我很想看的东西。

可把最后一张故障单夹进文件夹时,我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原来技术世界里大部分工作不是“找出真相”,而是把一堆普通、琐碎、烦人的问题按规则接住。有人报名打不开,有人路由器违规,有人想越权查前女友,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像三食堂饭点的队伍。

你不能因为自己正在追一辆白色电动车,就把所有窗口都插队。

值班结束时,林疏影还没走。

她坐在走廊靠窗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半个饭团终于被吃完了。窗外路灯照进来,她睫毛下有一点淡淡的阴影,指尖停在触控板上,像在看什么项目材料。

我走过去:“你不用一直等。”

她合上电脑:“我没有等你。我在改一份投资备忘录。”

我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的倒影,没拆穿。

她抬头看我:“低权限客服体验怎么样?”

“不太像成长。”我说,“像被校园网毒打。”

林疏影笑了。

这次笑意没有马上收回去。她眼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整个人不像会议室里那个能把证据链切得清清楚楚的投资人,更像一个忙了一整天、终于听到一句傻话的二十四岁女生。

“成长很多时候就长这样。”她说,“不帅,不快,还要被人问‘那你能干吗’。”

我也笑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王浩正跟一个报修学长讨论三食堂哪天有鸡排,声音压得很低但仍然很清楚。我看着林疏影袖口那根猫毛,想伸手提醒,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亲近,只能指了指。

“糯米的证据残留。”

林疏影低头看见,伸手捻掉那根毛:“嫌疑猫今天拒绝配合留痕。”

我忽然说:“刚才那些核验请求,不是因为我想证明我没听你的。”

她捻猫毛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握着电脑包带子,继续说:“我昨晚有点钻牛角尖。好像只要别人说我听你的,我就必须做出点完全属于自己的判断。可今天我发现,学来的东西用出来,也不代表它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有点绕。

但林疏影听懂了。

她把那根猫毛丢进纸巾里,声音很轻:“没有人一开始就靠自己长大。你从别人那里学会判断,再用自己的脑子验证它,最后承担结果,那就是你的。”

我看着她。

走廊的灯管有一点轻微电流声,门口报修的同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值班室里打印机偶尔响一声。窗外有晚归学生骑共享单车经过,车铃叮当,像很远的地方落下一枚小硬币。

我心里那颗因为“听你的”硌了一天的小石子,终于彻底松了。

“那我今天算自己判断了一次吗?”我问。

林疏影看了我两秒,眼里带着一点笑:“算。”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补一句:“但只算一次,别膨胀。”

我笑出声。

王浩在远处立刻转头:“什么事这么开心?是不是校园网客服转正了?”

我刚想回他,会议室门忽然开了。

吴老师拿着电脑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沉。

周老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一张图片。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画面正是B稿那张没有发布出来的缩略图原图。

这一次,标签清楚了很多。

蓝白色长条上,编号末尾四位能看见。

吴老师把另一份表格放到桌上:“校园换换下午补交了三辆质检车初步状态表。赵明远拍到的那辆,对应第一辆,状态写的是封存待检。”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新打印出来的B稿原图。

“B稿里的这辆,编号对上了第二辆。”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周老师的声音很低:“但宋启提交的表里,这辆车的状态不是在维修点。”

我盯着那串编号。

吴老师一字一句地说:

“它被标注为已报废拆件,待拖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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