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名单里的人
先别问名单里有谁。
林疏影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我盯着投影上的文件名,手指却还是不听话地往鼠标那边挪了一下。
《东大新生二手入口试投放名单.xlsx》。
名单。
这两个字比“沟通群”更具体,也比“东耀供应链”更贴近我。它不像一个公司名,也不像一个项目材料,听起来像一张纸,纸上可能写着很多刚拖着行李箱进校门的人。
也可能写着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楼下三食堂的油烟味顺着窗缝飘上来,有人喊今晚糖醋排骨快卖完了,声音热热闹闹,跟投影上那行冷冰冰的文件名隔着一层玻璃。
我问:“能打开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吴老师看向我。
周老师也看向我。
林疏影没有立刻说话。她手边那瓶常温酸奶还没喝完,瓶身贴着一小片被她撕开的标签,袖口上沾着一根很细的猫毛。她把酸奶往旁边挪了一点,声音很平:“你想打开,是想查事实,还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在里面?”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王浩坐在旁边,本来想接一句玩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承认不了自己没有那点私心。
如果名单里有我,那之前那些“被带去林家”“欠富姐钱”“被人利用”的话,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原来在我报到之前,我就已经被某张表格放进了某个入口里。
可如果我现在伸手去点,我又和那些拿新生当流量、当标签、当试投放对象的人有什么区别?
吴老师把投影切回文件列表页:“目前我们拿到的是林氏法务转来的群文件列表截图,不是企业微信后台导出记录,也不是文件原件。学校侧不能要求你们打开,更不能让学生去碰可能包含个人信息的名单。”
我低声说:“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可以做。”林疏影说,“但第一步不是看名单里的人,是问这张名单为什么会出现。”
她把笔记本转向我。
表格上已经列了四个空栏:文件来源、上传人、上传时间、可说明内容、不能证明内容。
我看着那几个栏,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栏杆,把我心里那股往前冲的劲挡住了。
“文件来源。”我慢慢敲字,“沈耀补交给林氏法务的企业微信群文件列表截图。”
“上传人。”林疏影提醒。
“截图显示为宋启。”我敲完,又补了四个字,“待核验。”
“上传时间: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十七分。”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八月三十一日。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最后检查行李。我妈把一袋真空包装的咸鸭蛋塞进行李箱,说学校食堂再好也没有家里咸菜下饭。我爸在店里关卷帘门,嘴上说大学生要学会自己处理事,转头又偷偷给我支付宝里多转了五百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东江大学南门的共享单车刹车会失灵,不知道一辆午夜蓝保时捷的车门会把我的大学生活划开一道口子,更不知道有个叫宋启的人,会在我报到前一天把“新生二手入口”上传到一个叫东耀的群里。
王浩小声说:“如果是八月三十一号,那比我们开学还早啊。”
周老师皱眉:“所以才要谨慎。新生信息来源有很多种,迎新群、院系临时群、地推问卷、平台预注册,都有可能。不能因为文件名里有‘新生’两个字,就直接认定它用了学校系统数据。”
我点头,把“可能信息来源”单独开了一行。
迎新群。
平台预注册。
线下地推问卷。
东耀或校园换换自有渠道。
我原本想写“学校内部泄露”,手停在键盘上,最后删掉,改成:“是否涉及学校内部数据待核验,目前无证据。”
林疏影看见了。
她没有夸我,只把旁边那瓶酸奶往我面前推了半寸:“这句能留。”
我心里却比被夸还热一点。
周老师拿手机拍下我们整理出的框架,说会把学校侧能问的问题发给创新创业办公室:校园换换是否在开学前进行过新生二手入口试投放,是否与东耀供应链或城北项目存在合作,名单数据来源是否取得授权,是否涉及手机号、宿舍、预算、购买意向等个人信息。
吴老师补了一句:“还要问文件流转。上传以后谁下载、谁转发、谁有访问权限。”
我下意识说:“下载记录能看到就好了。”
林疏影看过来:“想看?”
我一僵。
她眼里没有责备,只是很安静:“我也想看。”
这句话反而让我愣住。
她低头拧开酸奶,喝了一小口,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东西:“我也想知道名单里有没有你、王浩、刘子昂,甚至赵明远。想知道不丢人。问题是,我们不能因为担心,就替所有新生打开一份没有授权边界的名单。”
她说“担心”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我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没那么锋利了。
原来不是只有我会怕。
她也会怕。
只是她比我早学会,把怕放到该放的位置。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王浩一路都在嘀咕“名单里的人不是素材”。他把这句话念得像防诈骗标语,进松园三栋的时候还差点撞上抱快递下楼的同学。
宿舍楼下卖烤肠的小推车还没收,铁板上滋滋冒油。王浩买了两根,塞给我一根:“吃。你今晚脑子已经把自己烤成二手入口了,补点脂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412宿舍里,老吊扇慢吞吞地转,隔壁有人外放短视频,背景音乐是那种2020年很流行的洗脑旋律。桌上摊着我的大学物理实验预习报告,游标卡尺读数那一栏还空着。
我本来想先补实验预习。
可手机亮了一下。
刘子昂发来一张截图。
“木哥,你看这个是不是跟那个名单有关?”
截图里是一个新生群聊天。一个昵称“校园二手福利官”的账号在群里发消息:
“松园、桂园、竹园新生可优先预约二手电动车/电脑配件,预算三百以内可填表,女生宿舍区可安排上门看车,名额有限。”
下面有个同学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松园的?”
对方回:“东大新生二手入口统一试投放,不用紧张。”
我看着“统一试投放”五个字,烤肠的油腻味一下堵在喉咙里。
王浩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这不就是他们文件名里的那个词吗?”
我第一反应是截图发给林疏影。
第二反应是发到新生群里提醒所有人不要填。
第三反应,终于慢了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浩问:“你干嘛?”
“先问刘子昂来源。”我说,“让他提醒那个同学不要回复、不要删记录,也别发校园墙。原图、群名、时间、对方账号资料页,一起保存。”
王浩看了我一会儿:“兄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吴老师了。”
我没笑。
我打完字,把截图和说明同步给周老师,又给林疏影发了一份个人备忘。
林疏影很快回:“做得对。现在这张截图只能说明有人使用‘新生二手入口统一试投放’话术在新生群推广,不能证明它来自宋启上传的名单。”
我回:“我知道。”
她回:“你知道,但你会难受。”
我盯着这句话,过了好几秒才打字:“嗯。”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她发来一张照片。
糯米趴在她的键盘旁边,爪子按着一张便利店小票。小票上有饭团、无糖乌龙和一盒胃药。照片角落里,她的指甲油蹭掉了一小块。
林疏影:“糯米说,难受也要先吃饭。”
我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她傍晚那句“我也想看”。
我回:“你也吃。”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这句不是替你安排,是公开健康建议。”
她回:“低权限健康建议收到。”
我在宿舍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把物理实验预习报告拖过来。
可我的脑子还是不听话。
螺旋测微器的读数,我看了三遍,还是把0.5毫米估成了0.05毫米。第二天上午实验课,老师拿着我的预习报告,眉头皱得比昨天更紧。
“陈木,你不是不会,是心不在这里。”老师说,“实验不是看热闹,少一个零,材料结论就全错。”
周围同学又有几个人看过来。
我低着头:“对不起老师,我重写。”
预习分没再扣,但我被要求课后留下补读数练习。
我站在实验室最后一排,一遍遍调游标卡尺,金属刻度在日光灯下泛着白光。手指捏得久了,指腹有点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吴老师说的原始留存、林疏影说的不能先看名单,其实都和这个小小的零一样。
少一个零,看起来只是细节。
可细节错了,后面的结论就全是假的。
中午补完实验,我跑去网络信息中心,饭都没来得及吃。王浩在后面追着塞给我一个肉松饭团:“拿着!别让富姐以为我们412虐待你!”
我接过饭团,刚进会议室,就看见林疏影也在。
她今天穿了浅灰针织开衫,头发散着,耳边别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豆浆和一个没拆的饭团。她眼下有倦色,却还是先看了我手里的饭团。
“吃完再听。”她说。
我愣了一下:“很坏的消息?”
“不确定。”她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桌中央,“但容易让人忘记吃饭。”
周老师把门关上。
林氏法务那边拿到了沈耀补交的第二轮材料,不是文件内容,而是企业微信的群文件操作记录截图和东耀供应链的书面说明。
说明写得很漂亮。
东耀供应链声称,《东大新生二手入口试投放名单.xlsx》由宋启个人于八月三十一日上传,东耀方面未使用该文件进行商业推广,未向第三方转发,后续将配合删除并核查。
我看着“未使用”“未转发”,第一反应又是想笑。
可我没笑出来。
因为下一页,群文件操作记录里有一行。
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二十八分。
下载人:东耀-9137。
再下一行。
九月一日零点零六分。
转发至外部会话:二手车小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声。
我手里的饭团包装纸被捏出一声轻响。
林疏影没有看沈耀的说明,只看着那两行操作记录。她的声音很低,也很冷静。
“陈木,先记住。”
我抬头。
她说:“下载和转发记录能说明文件离开了群文件,不等于说明名单内容已经被使用。”
我点头,喉咙却发紧。
周老师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法务要求东耀补充文件字段说明时,对方提供的打码预览截图。
截图被打了大面积灰色马赛克,只留下表头和几行脱敏样例。表头依次写着:
学院。
宿舍区。
手机号后四位。
预算区间。
意向品类。
入口来源。
备注。
我的视线扫到第三行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行大部分被遮住。
可“学院”那格没有遮干净。
信息工程学院。
“宿舍区”那格露出两个字。
松园。
“备注”那一栏,被马赛克盖住大半,却漏出一个很短的词。
竞赛。
王浩的声音在我旁边变得很轻:“陈木……”
我盯着那三个没遮干净的格子,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林疏影伸手,轻轻把投影遥控器按停。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听见她说:
“现在,名单可能真的碰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