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三辆车的签收人
“第三辆车_拖离签收单.jpg。”
这个文件名出现在林疏影手机屏幕上时,我第一反应是伸手去点开。
指尖刚抬起来,就被自己硬生生按回了桌面。
网络信息中心会议室里,张驰还坐在我们对面,眼圈发红,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投影上停着宋启二十分钟前发给他的微信:“别把团队拖死。”旁边的PDF哈希、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一行行排着,像几根刚刚被拉直的线。
而现在,星空创投公开邮箱里,又多出来一封匿名邮件。
对方不只把校园墙、宋启和报废拆件PDF连在一起,还明晃晃地写了一句:“你只要把林疏影也拖进去。”
我喉咙发紧:“这封邮件是发给你公司的。”
林疏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说话。
她今天已经很累了。浅蓝衬衫的袖口有一道细小褶痕,白色平底鞋鞋尖沾着灰,便利店饭团还没拆开,保温杯旁边放着胃药。可她抬眼时,眼神依旧清醒。
“所以更不能在这里点开。”她说。
吴老师点头:“公开邮箱的邮件属于你们公司系统。林总,你最好让公司IT先保存邮件原文、服务器收件记录和附件哈希。附件不要在个人手机上打开。学校这边只接收你们正式留存后的材料副本。”
我耳根有点热。
因为这句话像是在说我。
几天前那个收到 `state_update_log.zip` 就想点开的我,刚才又差点对一个陌生附件伸手。
林疏影已经拨通了电话:“小唐,公开邮箱那封匿名邮件不要转发,不要下载到本地。让技术同事按邮件原文保存,附件进隔离环境,先做哈希和预览截图。对,所有操作留记录。”
她说话很短,像在会议室里切一份复杂合同。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乱。
这次不是冲我来的。
或者说,不只是冲我来的。
前几天校园墙骂我“欠富姐钱”“小男生”,我难受归难受,至少还能把自己按在事实表格前。可那句“把林疏影也拖进去”像一根刺,直接扎进我心里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忍不住说:“要不你先别管东大这边了。”
林疏影挂电话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
王浩在旁边疯狂给我使眼色,脸上写满了“兄弟你又要作”。
我也知道这句话不成熟,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他们就是想把你拖进来。校园墙、匿名邮件、沈耀那边,都在往你身上引。你本来只是暂停投资考察,没必要因为几辆电动车——”
“陈木。”林疏影打断我。
她声音不高。
但我一下停住。
她看着我:“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比宋启任何讽刺都让我难堪。
我张了张嘴:“我……”
“担心可以。”她说,“替我决定不可以。”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像把我心里那团乱火压在了桌上。
“他们想把我拖进去,这是事实。星空创投公开邮箱收到匿名邮件,也是事实。你不希望我被攻击,是你的情绪。”她看着我,“但我是不是退出、怎么处理公司层面的风险,不是你替我承担的部分。”
我脸慢慢热起来。
我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仔细想想,我又确实有一点那个意思。
我想保护她。
可我现在所谓的保护,里面混着太多不稳的东西:心疼、愤怒、自卑,还有一点很少年气的冲动,好像只要我把她从事件里推远一点,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直被她护着的人。
林疏影的语气放轻了一些:“陈木,我不是一张需要你帮忙撕掉的标签。”
我低下头。
王浩在旁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张驰也低着头,像生怕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过了几秒,我说:“对不起。”
林疏影没有接“没关系”。
她只是说:“把这句话也记住。关心别人,不等于替别人接管战场。”
我点头。
吴老师轻轻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去:“继续材料。张驰,你刚才说昨晚九点五十三把PDF发给宋启。现在需要你在辅导员陪同下,按流程留存原始聊天记录。至于第三辆车这个附件,等星空创投那边隔离环境处理结果出来,我们再看。”
张驰脸色发白地点头。
他把手机接到投影时,手还在抖。聊天记录里,九点四十六分,宋启发来一段文字和模板要求;九点五十三分,张驰把PDF发过去;九点五十四分,宋启回了一个“收到”。再往后,就是今天下午那句“别把团队拖死”。
周老师一条条做记录。
我在旁边敲键盘。
敲到“能证明什么”时,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能证明张驰昨晚21:53将报废拆件申请单PDF发送给宋启个人微信;四分钟后,同一哈希PDF出现在校园墙投稿链路中。不能证明宋启本人外传,不能排除账号、设备、共享渠道或第三方转发。”
这句“不能证明”写得我胸口发闷。
可它必须在。
傍晚六点半,会议暂时结束。
周老师让张驰和辅导员先回去,叮嘱他不要再单独和宋启对口径,也不要删除任何聊天记录。李老师去联系校园换换团队补交共享盘记录和团队内部沟通记录。吴老师则把我叫到值班室。
“今天半小时试用。”他说,“录入设备借还登记。原始顺序、原话、规范字段,三套都留。”
王浩在门口探头:“吴老师,他今天刚情感系统报错,能不能先重启一下?”
吴老师看都没看他:“你也留下,帮忙发临时网线。”
王浩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消失:“老师,我是陪同人员,不是编外劳动力。”
“陪同人员也要遵守现场调度。”吴老师说。
我本来还憋着一股气,被王浩这张脸弄得差点笑出来。
值班室外排着几个来报修的同学。有人说宿舍校园网一直掉线,有人问2020级新生账号什么时候能绑定邮箱,还有人抱着一台旧笔记本,说网口松了,插上网线像抽奖。
我坐在登记表前,先给每一条写原始序号。
第一条:“松园二栋,晚上刷学习通一直转圈。”
我手指下意识想把它归成“在线课程平台访问异常”,停了一下,先把原话录进去,再在旁边规范字段写“学习平台访问异常”。
第二条:“宿舍路由器是不是被封了,我们就打两把游戏。”
原话保留。
规范字段:疑似私接路由器。
第三条:“能不能查一下校园墙是谁投的我室友照片?”
我抬头看那个男生:“这个不能查。这里登记校园网故障。”
男生失望地走了。
王浩在旁边发网线,小声说:“网络中心真是人间百态。有人查前女友,有人查室友,有人查小电驴。”
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他立刻补一句:“最后一个正在成长。”
半小时做完,我没有排序原表,只另存了一份副本做分类。
吴老师检查后,点了点头:“这次记住了。”
只是四个字,我却比听见“第二辆车编号对上”还松了一口气。
低权限工作真的不帅。
它没有压缩包,没有匿名邮件,也没有能让校园墙闭嘴的惊天反转。它只是逼我在一堆琐碎、重复、容易犯懒的地方,把“原始留存”从道理变成手上的习惯。
走出值班室时,天已经黑了。
老图书馆侧楼外,路灯把香樟树影压在地面上,奶茶店门口还排着队,学生举着手机扫健康码,扫码音和电动车铃声混在一起。东江大学的夜晚照旧热闹,像什么都没有真正被几辆白色电动车改变。
林疏影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电脑。
我走过去时,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旁边纸袋里的饭团终于拆开了,只剩小半个,杯子里是热豆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很薄的皮。
我停在她面前:“你还没走?”
她合上电脑:“我在等公司IT的隔离环境结果。”
这次她没有说“我没有等你”。
我也没有拆穿自己心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高兴。
她抬头看我:“登记表没再直接排序?”
“没有。”我说,“原始序号、原文、规范字段都留了。”
“挺好。”
我看着她眼下的倦色,想起刚才那场不算争吵的摩擦,低声说:“刚才那句话,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林疏影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有两个学生抱着笔记本经过,边走边说今年互联网行情不好,学长都劝他们先考研。打印室里传来机器预热的嗡声,王浩在远处和报修同学讨论三食堂绿豆汤有没有加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担心我,我知道。”
我心口微微一动。
“但我也希望你知道,”她继续说,“我不是因为你才卷进这些事的。我是投资人,校园换换在我的考察范围里;我是成年人,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承担公司层面的风险。你能做的,是把你手里的事实做稳,不是把我从棋盘上抱走。”
“我没有想抱……”我说到一半,卡住。
这句话怎么接都不对。
林疏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笑很浅,带着疲惫,却真实。
“我知道。”她说,“所以这次不扣分。”
我耳根一下热了。
“你还打分?”
“观察成本的一部分。”她慢悠悠喝了口豆浆,又皱了下眉,“凉了。”
我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忽然觉得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松了一点。她依旧强、清醒、边界分明,可也会因为凉豆浆皱眉,会没吃完饭团,会在高压里用一句“不扣分”把紧绷的气氛轻轻松开。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林疏影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慢慢收住。
“公司IT出结果了?”我问。
她把屏幕转向我。
小唐发来的消息很长:
“林总,公开邮箱匿名邮件已保存原文,附件在隔离环境打开。`第三辆车_拖离签收单.jpg` 当前哈希已记录。图片内容为一张手写签收单照片,能看到校园换换第三辆质检车编号,拖离时间为昨晚21:35,维修点栏为‘西门捷达电动车维修’,经办人疑似邱志强签名。重点是接收单位栏,不是校园换换,也不是维修点。”
下面附了一张隔离环境生成的预览截图。
我把图片放大。
签收单拍得有些歪,纸面上有折痕,左下角压着一枚油乎乎的扳手。第三辆质检车编号写在表格中央,和校园换换三辆状态表里的第三辆末尾四位一致。
而“接收单位”那一栏,五个黑字清清楚楚。
东耀供应链。
我盯着那五个字,后背一点点绷紧。
王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都压低了:“东耀?又是耀?”
林疏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机慢慢收回去,眼神比刚才更冷静,也更深。
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能证明第三辆车的拖离签收单照片里,接收单位写着东耀供应链。不能证明东耀供应链就是沈耀,也不能证明签收单是真的。”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艰难。
因为“东耀”两个字,已经不是一个黑头像昵称了。
它第一次以一家公司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三辆车的纸面流程里。
林疏影看着走廊尽头的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明天上午,查公司,不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