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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筛选条件里的人

“查范围,不查恐惧。”

林疏影那句话落在手机屏幕上时,我的黄焖鸡已经凉了一半。

三食堂里很吵。窗口阿姨在喊“下一位”,隔壁桌有人讨论社团招新,王浩把筷子握得像两根验电笔,盯着我碗里的土豆,好像那里面藏着周启明的完整身份证号。

可我听见的只有周老师电话里的那几个词。

信息工程学院。

松园。

竞赛。

预算一千五到三千。

它们不是名字,却比名字更像我。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补完了那一行:陈木,信息工程学院,松园三栋,信息学竞赛省二,预算一千五到三千,意向品类二手电动车。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电话抢回来问周老师:是不是我?

可林疏影说,先别一个人扛。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有点硬,鸡块也不烫了。王浩看着我:“你还吃得下?”

“她让我吃完。”我说。

王浩张了张嘴,最后只嘀咕:“行,低权限吃饭建议。”

我差点笑不出来。

饭吃到最后,我把碗底那点汤汁拌进米饭里。以前在家里,我妈总说黄焖鸡的汤别浪费,浇饭最香。可现在汤汁混着青椒味,我只觉得喉咙堵。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那组筛选条件真能指到我,那么问题就不只是“我的信息有没有泄露”。更麻烦的是,对方在八月三十一号深夜就可能把一类新生从名单里筛出来,再把他们推向所谓二手需求、低价电动车、校园换换入口和外部协作者。

我不是唯一的人。

可我可能是那个最容易被我自己看见的人。

晚上七点二十,我和王浩赶到网络信息中心。

走廊里的白炽灯有一盏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值班台前还有两个同学在排队,一个抱着路由器,一个拿着手机抱怨校园网登录页一直转圈。2020年的东大,学习通、健康码、校园网认证、微信群表单,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个新生都兜在里面。平时它们只是签到、选课、抢网速,一出问题,就会变成一串串字段。

周老师、吴老师已经在小会议室里。

林疏影也在。

她像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浅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米白色针织短袖,头发用黑色发绳低低扎着。桌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常温豆浆、一盒便利店咖喱饭和一小支护手霜。咖喱饭塑料盖上全是水汽,看样子热过又放凉了。

她看见我,第一句不是问线索,而是问:“吃完了吗?”

我点头:“吃完了。”

王浩在旁边举手:“我作证,连青椒都吃了。”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像是松了一点,又把目光转回投影:“那开始。”

吴老师把表单平台的审计记录投出来。

周启明账号,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导出一次。

导出筛选条件摘要:学院=信息工程学院;宿舍区=松园;备注关键词=竞赛;预算区间=一千五到三千。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攥紧。

吴老师没有急着问我。他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慢慢盖上:“陈木,你先说你想问什么。”

我喉咙发干。

“我想问是不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次我没有装作自己很冷静。

因为装不出来。

周老师看着我,语气很平:“这个问题由学校有权限的老师核验,不由你接触名单内容。”

“我知道。”我说。

可知道是一回事,难受是另一回事。

林疏影把那杯豆浆推到我手边:“你可以继续把这句话说完。”

我看向她。

她今天眼下有淡淡的倦色,口红大概被豆浆蹭掉了一点,手背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边角贴得不太平整。她不是没情绪,只是把情绪放得比我稳。

我低声说:“我想知道是不是我,但如果我一直盯着是不是我,就会忘了问还有多少人也被这样筛过。”

吴老师点了点头。

周老师把笔拿起来:“那你准备怎么写?”

我打开电脑,新建表格。

第一列:筛选条件。

第二列:字段来源可能性。

第三列:可核验主体。

第四列:陈木可接触范围。

第五列:受影响范围输出方式。

第六列:不能证明内容。

王浩凑过来看,小声说:“你这表越来越像学校食堂配菜表了,什么都要分栏。”

我没搭理他。

我在第一行写:信息工程学院、松园、竞赛、预算一千五到三千组合筛选。

字段来源可能性:新生群公开发言、需求摸底表、校园换换预注册或其他未知来源。

可核验主体:创新创业办公室、网络信息中心、辅导员和取得授权的表单管理员。

陈木可接触范围:本人公开发言与本人表单回执,不接触原始名单和其他新生信息。

受影响范围输出方式:输出匹配人数、字段来源类型、是否存在导出后外部转发,不输出学生姓名、手机号、宿舍详细号。

不能证明内容:不能凭筛选条件证明目标就是陈木,不能证明周启明本人操作,不能证明筛选后实际用于交易或诈骗。

写完最后一栏,我的手心全是汗。

这张表没有让我舒服。

它甚至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能越过那条线。

吴老师看完,说:“受影响范围输出方式,这一栏有用。”

我愣了一下。

林疏影也看向表格:“对。不要问学校把名单给你看,而是请有权限的人输出统计结果。比如筛选条件匹配几人,是否集中在某些宿舍区,是否有导出记录、转发记录、后续私聊记录。你不需要知道每个人是谁,也能判断风险是不是系统性的。”

我听懂了。

这不是一个能让我立刻知道“是不是我”的办法。

但它能保护其他人。

也能保护我不因为恐惧把别人的隐私一起拖出来。

周老师把表头抄进自己的记录:“明天上午我和创新创业办公室沟通,由学校侧核验匹配人数和字段来源。你这边只补充你自己的公开发言和回执,不再往名单方向问。”

我点头:“好。”

说完这个字,我胸口还是闷。

林疏影像是看出来了,低声说:“不舒服也正常。”

我低头看豆浆瓶:“我以为写完表会好一点。”

“表格不是止痛药。”她说,“它只是让你疼的时候别乱抓。”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我心里那块硬东西忽然松了一点,又更酸了一点。

王浩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我建议发明止痛版Excel。”

吴老师终于忍不住看他:“你先把今天的报修单录完。”

王浩立刻坐直:“收到,低权限Excel助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值班台还是要值。

九点过后,网络中心的人少了一些。外面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窗下过去,车铃叮当一声。机房里风扇嗡嗡响,旧服务器柜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一个女生拿着手机过来,说她填过“东大新生二手需求摸底表”,现在很害怕,想让网络中心帮她看看名单里有没有自己。

我听见“名单里有没有自己”几个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起来和我一样大,额头上还有刚跑过来的汗,口罩挂在下巴上,手里攥着校园卡。

“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在里面。”她说,“我填了宿舍区和预算,还填了想买电动车。我现在怕死了。”

这句话几乎就是下午的我。

我沉默了两秒,把报修登记表转过来。

“这里不能直接查名单。”我说,“你可以登记你自己填过表的时间、入口来源、提交回执,辅导员和学院会统一核验受影响范围。如果你收到过陌生私聊、推销或者要求转账的记录,也一起保存。”

女生皱眉:“那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啊。”

我握着笔。

我很想说,我也不知道。

最后我还是说:“不知道会很难受,但这里不能用一个人的难受换一整张名单的权限。”

女生看了我几秒,眼圈有点红,低头把信息写了。

我把她的原话一字不改录进系统:

“曾填写新生二手需求摸底表,担心个人信息在名单中,希望确认是否受影响。”

规范分类:个人信息风险咨询,登记自述来源,引导辅导员和学院渠道。

录完这一行,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没那么抖了。

王浩站在后面,难得没开玩笑。

等女生走了,他才低声说:“木头,你刚才那句,其实也像在跟自己说。”

我说:“嗯。”

晚上十点半,值班结束。

三食堂早就关了,宿舍楼下小卖部还亮着。王浩买了两瓶冰红茶,一瓶塞给我:“补糖。别用脑子烧干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得舌根发麻。

手机亮起来。

林疏影发来一张照片。

糯米趴在她办公桌上,一只爪子按着便利店咖喱饭的塑料勺,另一只爪子压着我刚才发给她的筛选范围表格打印件。照片边缘露出她的手,指尖沾了一点咖喱酱,旁边还有一片没撕开的胃药。

林疏影:“嫌疑猫认为咖喱饭也需要授权。”

我看着照片,忍不住回:“猫有没有吃?”

她回:“未遂。成年人及时制止。”

我打字:“你呢?”

发出去前,我停了一下,又补:“提醒,不安排。”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

“吃了三口。”

我盯着“三口”两个字,皱眉。

还没等我打字,她又发:“第四口正在进行。别替我数。”

我笑了一下。

王浩探头:“又是嫌疑猫?”

“嗯。”

“这猫迟早比我们先掌握全案。”

我把手机收起来,可没过两分钟,它又震了。

这次是周老师。

“陈木,刚收到表单平台补充审计。”

我停在宿舍楼门口,周围都是回寝的人。有人拎着烤冷面,有人抱着篮球,有人一边扫健康码一边骂网慢。生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我后背还是慢慢绷紧。

周老师继续发:

“周启明账号8月31日23:59导出后,9月1日00:04又进行一次二次筛选。”

我屏住呼吸。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筛选条件摘要新增字段:是否已接触车主/投资人。”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忽然空了一秒。

车主。

投资人。

林疏影。

八月三十一号深夜的名单,怎么会知道我第二天会撞上她?

还没等我想明白,周老师第三条消息到了。

“平台备注里有一行手工标签:待观察,南门事故后更新。”

王浩看见我的脸色,声音一下压低:“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白光照在手机屏幕上。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筛选条件里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八月三十一号被选中的。

而是在南门之后,又被人重新标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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