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群里的宋启
我盯着截图里“宋启”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想把它圈红,放大,然后拍到所有人面前。
你看,他在群里。
校园换换的负责人,东耀供应链的沟通群,尾号9137,昨晚九点三十二分那句“东大那边的学生,今晚可能会被带去林家”。
这些东西像几根已经接到一起的电线,只差我伸手按下开关,就能让整个房间亮起来。
可我手指刚碰到鼠标,吴老师就看了我一眼。
“陈木,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有结论了?”
我僵住。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网络信息中心的白板上还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字:报修编号、原始描述、规范分类。走廊外有人抱着笔记本问校园网认证为什么总掉线,王浩坐在角落里啃煎饼,咬到一半也停住了。
林疏影坐在窗边。
她今天来得匆忙,头发只用黑色发绳低低扎着,米白衬衫袖口卷起一截,旁边放着没拆的饭团和一小盒胃药。手机屏幕亮着,糯米的照片停在锁屏上,橘猫半个身子压在键盘上,像也在旁听。
我把鼠标往回挪了一点。
“我想写,宋启在东耀沟通群里。”我说。
吴老师点头:“这可以写。”
我又说:“他可能早就和东耀有联系。”
吴老师没点头。
林疏影抬眼:“这也可以写,但要加上‘待核验’。”
我喉咙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那昨晚林家老宅的消息提前出现在群里,说明有人把信息泄出去。宋启在群里,沈耀也能拿到群消息,东耀-9137又和警告短信尾号重合,这不就是一条链吗?”
话说完,我自己都听出语速太快。
吴老师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像链,但还不是链。现在你有的是几个节点,不是每个节点之间的线。”
我脸有点热。
这几天我听了太多次类似的话:尾号不是答案,车架号不是答案,截图不是答案。
现在轮到群成员也不是答案。
林疏影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她刚整理的星空创投内部风险清单。她没有替我写,只点了点空白表格的表头:“先拆。”
我深吸一口气,新建一行。
信息来源:沈耀补交给林氏法务的企业微信群截图。
取得方式:林氏法务同步,非学校直接取得。
可说明什么:截图显示“城北末端回收试点沟通群”中出现昵称“宋启”,且备注为群成员之一;截图中“东耀-9137”曾于昨晚九点三十二分发送“东大那边的学生,今晚可能会被带去林家”。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
“不能证明什么?”吴老师问。
我盯着屏幕,像盯着一道明明会做却总少一步的线代题。
“不能证明截图完整。”我一个字一个字敲,“不能证明宋启本人实际阅读或发送过消息,不能证明他知道昨晚林家会议全部内容,不能证明信息由他泄露,也不能证明东耀-9137就是给我发警告短信的人。”
王浩小声嘀咕:“这不能证明清单,听着像给反派递伞。”
吴老师瞥他:“伞递得越清楚,后面才能知道雨从哪边来。”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王浩说的是我心里的那点不甘。
林疏影看着我写完,才说:“还有一个细节。”
我抬头。
她指了指那句群消息:“‘被带去林家’。”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心里一缩。
昨晚沈耀在老宅说过类似的话。
把一个欠债学生带上林家的桌子。
我下意识说:“这是他的口气。”
林疏影没有立刻否定,只问:“能证明是他发的吗?”
我抿住嘴。
不能。
她声音放轻了些:“但可以记录措辞差异。林董秘书通知我时,用的是‘携陈木同学到场说明参与范围’。群里变成‘学生可能会被带去林家’。这不是结论,但它说明信息在传播过程中已经被关系化、弱化了你的主体性。”
主体性。
这个词比“被带去”硬,也比“听话”硬。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昨晚坐在林家客厅时自己说的那句“目前没有其他关系”。那句话是事实,可说出口时,我心里像有一块地方被按了一下。
现在“被带去林家”又把那块地方按了一遍。
我低声问:“所以我连这个也只能写成措辞差异?”
“你可以不高兴。”林疏影说,“但表格里写措辞差异。”
她看着我,眼下的倦色很淡,却没有躲开我的情绪:“陈木,你昨晚不是被我带去的。车是我开的,门是林家的,但每句话是你自己答的。”
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王浩咬煎饼的动作都轻了。
我心口那股闷意松了一点,又更酸了一点。
我低下头,把“措辞差异”那一行写完:
“该措辞与林董秘书正式通知中的‘携同到场说明参与范围’不同,存在将陈木参与行为关系化、被动化表述的倾向;该倾向可作为叙事风险提示,不能证明信息泄露者身份。”
吴老师看完,说:“这行像你自己写的。”
我愣了一下。
林疏影眼里也有一点很浅的笑:“终于不像等我批改了。”
我耳根发热,赶紧低头喝豆浆,结果吸管插歪,豆浆从杯盖边缘漏出来,滴到表格旁边的草稿纸上。
王浩立刻精神了:“低权限豆浆泄露事件。”
我瞪他:“闭嘴。”
周老师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她刚从学院创新创业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打印材料,额头上有细汗。
她听完我们梳理,第一句话是:“学校侧现在不能引用林氏法务拿到的企业微信截图作为正式证据,只能等待林氏法务函询或东耀供应链主动提交可核验材料。你们这里先做个人参与范围和公开信息补充,不要扩散群截图。”
我点头。
这一次,点头比前几天快。
可现实很快就提醒我,懂规则不等于生活会等我。
中午,我因为在网络中心补完那张“措辞差异表”,迟到了大学物理实验预习课。
老师已经点完名,正讲游标卡尺和螺旋测微器的读数。我从后门溜进去时,整个实验室都看了过来。桌上金属器件泛着冷光,旁边同学小声说“富姐林家那位来了”,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我听见。
我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饭团,塑料包装被我捏得皱巴巴。
老师皱眉:“陈木,预习课也有时间要求。实验数据差一位,结果就不可信;人迟到一次,也会影响分组。”
我站在门口,脸烧得厉害。
“对不起老师。”
最后我被安排到最后一组,预习分扣了一分。
一分不多。
可我坐到实验台前,看着卡尺上密密麻麻的刻度,忽然觉得那一分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里。
我最近总是在更大的事情里学“不能证明”,却差点忘了大学里还有很多很小、很具体的证明:准时到课,按步骤读数,别把主尺和游标看反。
下午三点,我回到网络信息中心值班。
吴老师没有因为上午的会多给我任何特殊权限。他把一沓新的报修单放到我面前:“今天继续录入。原话、原始顺序、规范分类三列。有人问你能不能查学习通绑定手机号,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能查。让他走教务或平台找回流程。”
吴老师又问:“有人说自己是你同学,让你看一下校园墙后台有没有新投稿?”
“不能看。我也没有权限。”
“有人问你林家老宅怎么样?”
我噎了一下。
王浩在旁边笑出声。
吴老师看着我:“这个不归网络中心管,但也不建议你在值班室八卦。”
我低头录表:“明白。”
值班室里很生活。
有人抱着路由器说宿舍四个人只有他电脑能上网,怀疑自己被校园网偏爱;有人把网线插反了还坚持说接口坏了;还有同学问能不能帮他把校园邮箱密码改成女朋友生日,被吴老师一句“不要用弱密码”打回去。
我一边录,一边把每句话尽量保留原样。
“认证页面一直转圈。”
“学习通能打开,知网打不开。”
“路由器灯像迪厅一样闪。”
写到第三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在规范分类里写:宿舍私接路由器故障,待现场确认。
这些琐碎和昨晚林家的桌子、东耀供应链、企业微信群截图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可我慢慢发现,规则就是从这些琐碎里长出来的。
如果我连“路由器灯像迪厅一样闪”都要改成自己觉得体面的描述,那我以后看见更关键的聊天记录,也会忍不住替事实换词。
四点半,林疏影发来消息。
她发的是一张照片:糯米趴在一堆打印材料上,爪子刚好压住“城北末端回收试点沟通群”几个字,旁边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饭团。
林疏影:“糯米认为群聊归它管。”
我回:“猫没有企业微信授权。”
她回得很快:“但它有挠人权限。”
我看着屏幕,没忍住笑。
笑完,我又看见照片角落里那板胃药。
我打字:“你又没吃饭?”
发出去前,我停了一下。
以前我可能会加一句“别总这样”,语气像很懂事,又像替她安排。现在我删掉,只留下:“饭团别放太久,凉了胃会难受。”
过了半分钟,她回:“低权限关心范围扩大到食品安全?”
我回:“公开常识,不涉及商业机密。”
屏幕那边停了几秒。
她发来一句:“收到。”
就这两个字,让我在值班室的塑料椅子上坐直了很久。
傍晚,周老师把我和林疏影叫到网络中心的小会议室。
林氏法务那边发来了对沈耀补充材料的第一轮反馈。因为沈耀主动提交的是截图,不是企业微信后台导出记录,法务要求他补充三类材料:群成员加入时间、群主和管理员信息、涉及东大与校园换换的文件列表。
“这是林氏内部函询方向。”周老师提醒我,“学校侧目前只知道宋启可能出现在群截图里,不能直接使用这些材料处理学生创业项目。你听可以,记录个人备忘可以,但不要拿去问宋启。”
我刚想说我不会,话到嘴边又停住。
如果是几天前,我确实可能拿着这张图去问宋启:你为什么在群里?
现在我只能说:“我不私下问。”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没有夸。
但她把手边一瓶常温酸奶推到我面前。
“别空腹听坏消息。”她说。
我接过来,小声:“这算坏消息?”
她看向投影:“不一定。”
屏幕上,法务发来的第二份PDF打开。
第一页是群成员加入记录。
宋启加入“城北末端回收试点沟通群”的时间,是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十六分。
那时我还没来东大报到。
我心里微微一沉。
林疏影没有说话,只让周老师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群文件列表。
我看见几个文件名依次出现:
《城北末端回收试点合作框架初稿.docx》
《东耀供应链维修点名单.xlsx》
《校园换换回收入口说明.docx》
然后,最后一行停住。
上传人:宋启。
上传时间: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十七分。
文件名:
《东大新生二手入口试投放名单.xlsx》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下食堂方向飘来晚饭的油烟味,有学生在走廊里喊“今晚三食堂有糖醋排骨”。那声音很远,又很真实。
我看着那行文件名,手指慢慢收紧。
林疏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却把我钉在原地。
“陈木。”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屏幕,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
“这次也一样。”
“先别问名单里有谁。”
“先问,为什么开学前一天,宋启会把‘东大新生二手入口’上传到东耀的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