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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短链不是答案

“别扫那个圆片,扫了才算他心疼她。”

周老师念完这行标题的时候,走廊门口那个抱着电脑来报修的同学刚好停住。

他大概只是想问校园网认证为什么又掉线,脚步却被会议室里的空气绊了一下。抱在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贴着胸口,屏幕边缘还沾着一张食堂小票,油点把“糖醋里脊套餐”几个字晕开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不得私下访问链接”那一行。

那一瞬间,我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不会扫。

可另一个声音更快。

不扫,他们就会说你不心疼她。

他们把这个陷阱做得很脏。不是逼我证明技术,不是逼我证明清白,而是逼我证明我对林疏影的在意。好像只要我不越权,不拿手机去碰那个短链,我就成了一个站在安全线后面、眼看着她的车被人贴东西还无动于衷的人。

我知道这是诱饵。

可知道,不等于不疼。

林疏影坐在我旁边半个座位的位置。刚才她说“可以”之后,我挪近了一点,现在她那杯常温豆浆还放在我们中间,吸管口被她咬得有一点扁。她的指尖刚刚按过我的笔,凉意像还留在我指节旁边。

她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看我。

她看着周老师手里的那条投稿记录,眼神很冷。

门口的同学小声问:“老师,我……要不等会儿再来?”

吴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等我。

低权限的事,不能因为主线变脏就变成空气。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是校园网认证掉线?”

那同学愣了一下,点头:“对,连上以后五分钟就掉。手机没事,电脑不行。”

“系统版本?”

“Windows 10。”

“用的是学校客户端,还是网页认证?”

“网页。”

我把报修登记表拉过来,按格式写下:学生自述,Windows 10 笔记本,网页认证后约五分钟掉线,手机同账号正常。已重启浏览器,未重启电脑。

写到“未重启电脑”的时候,我手指还是有点僵。

因为脑子里那行标题还在。

扫了才算他心疼她。

我差点把“扫”字写进报修单。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吴老师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划掉那个没写完的偏旁,重新写:“建议先清除认证页缓存,重启网卡;如仍掉线,明天带电脑到值班台做网卡驱动和 DHCP 租约记录检查。”

同学松了口气:“那今晚能上网吗?我要交学习通。”

王浩在旁边小声说:“学习通,永远的现实主义反派。”

我没理他,对那同学说:“今晚急着交作业,可以先用手机热点,或者去网络中心机房。别在群里发整张认证失败截图,里面可能有账号和部分 IP。”

他点点头:“哦,好。谢谢学长。”

等他走远,吴老师才说:“这次差点把诱饵写进报修单。”

我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以后呢?”

我回到桌边,看着那条投稿标题。

“写。”我说。

吴老师把白板笔递给我。

我在白板上写下:短链不是答案。

第一列:诱导话术。

第二列:诱导目标。

第三列:可说明内容。

第四列:不能证明内容。

第五列:正式处置路径。

第六列:陈木不得做。

王浩看见最后一列,叹了口气:“你现在都能给自己开专栏了。”

我没笑。

我在第一行写:树洞小号收到未发布投稿,标题“别扫那个圆片,扫了才算他心疼她”。

诱导目标:诱导陈木以个人手机扫描、访问或传播短链;将是否越权访问包装成是否关心林疏影;如陈木扫描,可制造“当事人私自接触证据”“主动访问未知链接”“被话术牵着走”的新材料;如陈木不扫描,可制造“不敢心疼”“关系只是利益”的情绪攻击。

写到“不敢心疼”时,我手腕停住。

这几个字比“特殊对象”还难写。

因为它不是在骂我的能力。

它是在掐我最想保护她的地方。

林疏影忽然开口:“再加一句。”

我回头。

她说:“不扫描,不等于不心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王浩立刻低头,假装研究豆浆杯上的生产日期。

我握着笔,耳根有点热。

这句话太直接。

直接到不像她平时会在正式表格里说的话。

可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

“写。”她说。

我把那句话写进可说明内容旁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关心不能以越权行为证明。

吴老师看了看白板:“这句可以。”

我继续写。

不能证明内容:不能证明投稿人就是放置 NFC 标签者;不能证明投稿人知道短链真实内容;不能证明陈木是否扫描能改变林疏影安全状态;不能证明不扫描就不关心;不能证明扫描行为可替代正式取证。

最后一列,我写得很慢。

陈木不得做:不得用个人手机扫描 NFC 标签;不得访问短链接;不得搜索短链后台、联系客服、私信树洞小号、在评论区回应“心疼”话术;不得把对林疏影的关心变成对方设计的动作。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周老师拿着手机说:“宣传部已经让树洞小号继续压下这条投稿,保留投稿聊天、接收时间、账号信息和标题原文。信息安全那边会在隔离环境里继续处理短链,不需要你参与。”

不需要你参与。

这句话按理是在保护我。

可听起来还是像一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低声问:“我能看结果吗?”

吴老师说:“能看学校侧可公开摘要。不能看原始后台,不碰隔离设备,不参与访问。”

我点头。

林疏影这时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喝一口。”

我愣住。

她说:“你刚才一直在咬牙。”

王浩立刻举手:“我作证,低权限磨牙。”

我瞪他一眼,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豆浆已经不凉不热,甜味很淡。吸管口有一点被她咬过的痕迹,我喝之前停了半秒。

林疏影看见了。

她眼里很轻地动了一下:“介意?”

我喉咙发紧:“不是。”

“那是什么?”

王浩整个人都快缩进椅背里,嘴上还很欠:“我现在是空气,空气不应当听成熟成年人讨论吸管归属权。”

我耳根更热了。

可我还是看着林疏影,说:“我怕我想太多。”

这句话说出口,会议室里反而安静下来。

成年人之间有些暧昧,不是靠靠近多少,也不是靠一根吸管。它是你明明知道周围有老师、有室友、有工作群、有树洞小号在等着把一切写脏,却还是会在一个普通动作前心跳乱掉。

林疏影没有逗我。

她只是把那杯豆浆重新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我们中间。

“那就想清楚再喝。”她说。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想多了也不用急着证明。”

这句话像把刚才那个标题从我心口上撬开了一点。

不用急着证明。

心疼不用。

喜欢也不用。

我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晚上七点,短链离线分析的第一份可公开摘要出来。

网络信息中心会议室的门仍然开着。走廊外有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抱着电脑问认证,有人拎着麻辣烫从门口路过,塑料袋里红油汤晃得很危险。三食堂方向的广播在催同学们不要占座自习,外面桂花树的味道被晚风吹进来一点,和会议室里的白板笔味混在一起。

吴老师把摘要投到屏幕上。

“短链没有在联网环境下直接打开。”他说,“信息安全老师先解析了短链跳转链路的静态部分。可公开结论有三条。”

我坐直。

第一条,短链服务路径包含 lin-bike-nwzx-0903,末尾另有一次性参数,疑似用于区分不同投放点或访问来源。

第二条,短链目标域名不是校园换换,也不是东耀供应链官网,而是一个 H5 活动页域名。该域名历史上用于问卷、活动报名和营销裂变页面。

第三条,静态页面标题被解析出来了。

吴老师停了一下。

王浩小声问:“不会又是什么富姐样本吧?”

周老师脸色不好看,把标题念了出来。

“你愿意为她冒一次险吗?”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屏幕上那行字很短。

短得像专门给我写的。

你愿意为她冒一次险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冒险。

他们把越权扫码叫冒险,把破坏取证叫心疼,把一个二十四岁女性的安全事件包装成男生证明真心的小游戏。

林疏影看着屏幕,声音冷下来:“这是情绪测试页。”

吴老师点头:“暂时只能说页面标题具有情绪诱导倾向。没有正式打开页面,不判断里面具体内容。”

我把这句话写下来。

页面标题具有情绪诱导倾向。

不能判断页面具体内容。

不能证明页面创建者身份。

不能证明与东耀、沈耀、校园换换直接相关。

写到这里,我忽然停住。

因为我发现自己这次没有那么想立刻砸笔了。

怒意还在。

很重。

可它没有把我的手完全夺走。

林疏影看了我一眼:“在想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想让我知道答案。”

吴老师抬眼。

我盯着屏幕:“他们想让我亲手制造一个答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如果我扫了,页面不管是什么,都能变成新的故事。比如陈木私自访问未知链接,陈木被一句话骗进去,陈木为了林疏影破坏证据。哪怕页面什么都没有,只要他们拿到一次访问记录,就够写了。”

周老师点头:“写进表里。”

我写:短链的关键风险不只是页面内容,而是访问行为本身可能被记录、截图、诱导二次传播或作为当事人越权材料使用。

写完这句,我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这不是胜利。

只是我终于没有顺着他们给我的动词走。

晚上八点半,我本来该回宿舍复习线性代数预习题。

结果王浩把我拖去了三食堂。

“你再不吃饭,明天就要在矩阵里看见 NFC。”他说。

三食堂二楼这个点人还不少。麻辣香锅窗口排着队,铁板饭滋滋作响,有人端着一大碗鸭血粉丝汤找座位,喊“这边有没有人”。墙上的电视放着短视频平台的社会新闻,底下字幕滚得飞快,没人认真看。

我端着一碗牛肉面坐下,才发现林疏影也来了。

她没有上楼,只是在楼梯口给我发消息:“我在一楼买粥。你吃完再回,不用下来。”

我看着“不用下来”三个字,手指停了很久。

王浩凑过来:“成熟成年人又开始楼层管理?”

我说:“她可能也没吃。”

“那你想下去?”

我没说话。

想。

但不是因为短链标题。

不是为了证明我愿意为她冒险。

只是她这一天也被那些东西追着跑,从停车棚到证物袋,从短链到情绪测试页,她可能只买了一碗白粥就准备回公司。

我打字:“你吃什么?”

她回:“南瓜粥。还有一个茶叶蛋。”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稍微放下一点,又觉得不够:“加个包子。”

发完,我没有补“直接关心”。

过了几秒,她回:“收到。加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塑料餐盘里,一碗南瓜粥,一个茶叶蛋,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干的菜包子。照片边角露出她的手,指甲油缺的那一小块还在。

我盯着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王浩立刻啧啧:“可说明内容:你笑了。不能证明内容:南瓜粥是恋爱证据。”

“闭嘴。”

我低头吃面。

牛肉面汤有点咸,辣油浮在上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我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林疏影。

是周老师在工作群里发来的新摘要。

“信息安全老师完成 H5 静态资源离线抓取,不执行脚本、不加载远程追踪像素。页面文案中出现一段可公开文本:‘你不敢扫,是因为你怕留下记录;你敢扫,是因为她值得。’”

我筷子停在半空。

王浩也不贫了。

周老师很快又发来第二条。

“页面底部隐藏字段命名包含:target_lin、trigger_chen、scene_nwzx、campaign_pressure_A。”

target。

trigger。

scene。

campaign。

林疏影,陈木,网络中心,压力 A。

我看着那几个英文,胃里刚吃下去的面像沉成了一块石头。

它不是一篇临时写出来的恶心投稿。

它像一个活动页。

像一次投放。

像有人把我们这几天的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忍住、每一次靠近和后退,都做成了可测试的按钮。

林疏影在群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发来一句:

“这不是情绪测试。”

我盯着屏幕,慢慢把后半句打出来:

“是转化测试。”

发送出去后,三食堂二楼的喧闹还在继续。

有人在抢最后一份锅包肉,有人抱怨校园网又卡,有人讨论明天早八要不要翘。

而我看着“campaign_pressure_A”那串字段,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沈耀他们也许从来没有只想看我会不会扫一个短链。

他们在看我什么时候会被逼到,亲手点下他们给我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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