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收网

“林氏秘书处，导出文件，就是这么命名的。”

林疏影说完这句，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那个老毛病——把这个命名格式，直接连到沈耀，连到她家里那个内鬼，连成一条铁证。

我甚至已经想开口：“那就是秘书处的人干的。”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想起了昨天信息安全老师说的“社会工程”，也想起了那句“指向不是答案”。

一个命名格式像，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的，只有“像”。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白板笔：“老师，我写。但我先写一句——一个命名格式吻合，是巧合级别的证据，不能定因果。”

吴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有点像是欣慰。

“写。”他说，“巧合不是答案。”

这一次的白板，林疏影没有站在旁边看，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了我侧后方。她今天带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林氏内部核验那边同步过来的、脱敏后的可公开特征。她说：“我不给你们看原始记录，那是林氏内部资料。我只给可公开比对的特征。这条线，得干净。”

我点头。

她这句话，其实是在替我们所有人守边界——哪怕查的是她自己家，她也不越过合规那条线。

我们开始做一件很笨、但很干净的事。

不是黑进任何系统。

是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一个特征一个特征地对。

第一样：被宣传部压下的那张模糊账单投稿图。

第二样：陈木手机里收到的、林疏影当初发我的维修单微信截图。

第三样：林氏内部脱敏后给出的、九月一日秘书处那次转发版本的可公开特征。

信息安全老师主导，我们只做可公开层面的比对。

第一个特征：右下角那块灰边。投稿图有，秘书处转发版特征里也有，我手机里的原始微信截图没有。

第二个特征：裁切比例。投稿图和秘书处版一致，和 4S 店 PDF 导出页不一致。

第三个特征：那个素材包命名格式，日期在前、点分隔、两位版本号——和秘书处导出习惯一致。

第四个特征：时间窗。投稿图元数据里可公开的修改时间，落在九月一日晚那次秘书处转发之后的一个小时内。

我把这四条，一条一条写进白板。

写完，我盯着它们，忽然想起大一上学期的概率论。

老师讲过一个例子。她说：“一次吻合，可能是巧合。你不能因为掷一次骰子出了六，就说骰子有问题。”

“但是，”她当时敲着黑板，“如果你连续掷，六一直出现在你需要它出现的地方——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四个互相独立的特征同时指向同一个来源，那么‘全是巧合’的概率，会低到你可以合理排除它。”

“相关不是因果。”她说，“但当足够多互相独立的相关同时出现，你就有理由，去认真怀疑那个因果。”

我在白板下方写：单个特征吻合是巧合；四个互相独立的特征同时吻合，巧合的概率低到可以排除。这不是定罪，是把怀疑收窄到一个具体链路。

写完，我手心有点汗。

因为这四条连起来，指向已经很清楚了：那张流出的模糊账单图，极大概率，不是从学校、不是从 4S 店、也不是从我手机流出的。

它来自九月一日晚，秘书处那次转发之后的某一环。

林疏影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这不是查沈耀，也不是查校园换换。

这是查她自己的家。

王浩今天异常安静。他站在门口，连“低权限”都没敢开。

过了好一会儿，林疏影才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让我心疼：“继续写不能证明。”

我点头。

不能证明这一环是哪一个具体的人；不能证明这次转发是有意泄露还是被二次窃取；不能证明沈耀直接指使；不能证明转发链只有一条；不能证明不存在第三方在中间截取。

写完，我停笔。

“我们现在能做的，”信息安全老师说，“是把这条收窄后的链路，交给有权限、走正式流程的人去核实。林氏内部核验、法务，学校信息安全，各自在各自的权限里做。谁都不越权，谁都不去碰那个具体的人。”

“对。”林疏影说，“打草，但不惊蛇——不,现在已经算打草了。我们越靠近，对方越可能先动。”

她说得没错。

那天下午三点，蛇就动了。

先是校园墙。

一条新帖，标题赤裸裸：《扒一扒“正义学长”陈木：一边收富姐钱，一边装清高查别人》。

帖子把我做二手风险核验工具这件事，说成“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资本关系户”，把“暂缓评审”说成“已被查实违规”，还配了那张 38640 的方向反转图。

评论区很快热起来。

有骂我的，有替我说话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三万八到底谁给谁啊？”“求 H5 链接，我要看债务故事。”

几乎同一时间，林疏影的手机响了。

她走到走廊接的。

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冷。

“我爸让我这周末回去一趟。”她说，“说家里有个饭局，几家老关系都在。”

我心里一沉。

“沈家也在。”她补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知道那种饭局意味着什么。校园墙那头是把我按在“资本关系户”上，家里那头，是把她按在“该定下来的年纪”上。

两头一起收网。

一头逼我退，一头逼她认。

王浩终于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他们这是……线上线下联动啊。”

没人笑。

林疏影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只是把电脑合上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一点。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我。

“陈木。”

“嗯。”

“校园这头，你按我们说好的做——留痕，走正式流程，别自证，别硬刚。”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家里那头，我自己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陪你”，想说“要不我也去”。

可我看着她的眼睛，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那是她的边界。

她要自己走进那个饭局，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战场。

我说：“好。”

停了一下，我又说：“但你不是一个人。校园这头我守住，你回头需要的任何可公开证据，我们都给你备齐。你在那个饭局上，手里不会是空的。”

林疏影看着我。

那一瞬间，她眼里那点冷，化开了一点点。

“嗯。”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走廊的人流里，藏青色衬衫的背影，很直。

我盯着她走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仗，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去救她，也不是她一个人去扛。

是我们各自守住各自的战场，然后，在证据上会师。

那天晚上，我把这几天所有可公开的比对结果、时间线、留痕，整理成了一份干干净净的材料。

不是为了发到网上自证。

是为了周末那个饭局。

让她走进去的时候，手里，有东西。